第34章
商白景的揣测合情合理,温沉遂也略放下心来,低头抿了一口茶。客栈门口忽然一阵喧闹,两人一起侧头看去,见原来是一疯汉在门口撒泼,掌柜正并两名跑堂合力轰他欲走。那疯汉痴傻疯癫,破衣烂衫,嘴里胡乱叫着:“哈哈!死完啦!死啦!哈哈哈!”
掌柜唾了一口,满脸晦气:“滚!滚!别在老子门前号丧!”
他们齐心协力好容易轰走了疯汉,才朝店内众人赔笑,各自招呼。商白景抬手又叫了一壶茶,向送茶来的跑堂无意问话:“小兄弟,方才那人怎么回事?”
跑堂反应了一瞬,抬头向门口望了望,已不见先前那人身影,这才替商、温二人斟茶,道:“嗐,客官别嫌晦气,那是天龙帮的人。”
师兄弟对视一眼,心中俱疑。商白景自然知道天龙帮,只是这天龙帮与凌虚阁不甚亲近,反与断莲台来往甚密,所以素日未有交集。天龙城正是以天龙帮的名字命名,这跑堂却满面嫌恶,商白景觉得蹊跷,又问:“既是天龙帮的好汉,又怎么会晦气?小兄弟这话,我却听不明白了。”
跑堂将商白景细看了看,见是外乡口音,想必不知内情,便说:“哟,客官才来不知道。天龙帮不知得罪了什么人,已叫宰得鸡犬不剩啦。噫,客官没瞧见他门上,斗大的‘叛徒’俩字儿,可吓人了。嘿,就前几天的事。刚才那人命好,躲过一劫,谁知回天龙帮瞧了一眼,就给吓疯了。”
商白景做出惊讶神色,悄声问:“可知是什么人做的?”
那跑堂生得嘴巧,快赶上说书:“客官问我算是问着了,普天之下恐怕只有小的知道。官府都出来搜了几日了,连个鬼影也没搜着——客官别不信,必然是屠仙谷的人。”
二人都一怔。温沉道:“如今哪还有屠仙谷的人?你这可是胡说了。”
跑堂见不信,忙道:“都说屠仙谷的人是大恶人,这样的恶事,除了他们还有哪个会干?一定是屠仙谷做的。”
商白景失笑道:“你这可是先入为主了。诚然屠仙谷奸恶,也不好胡乱往人身上乱栽的。”说着摇了摇头。那跑堂见他二人不欲再多说,也很有眼色,不再胡乱揣度,打了个千儿压低声音道,“嗐!不管是不是屠仙谷做的,但凶犯没抓住,城里的人都怕跟天龙帮扯上关系,那可不是大祸临头?客官听我一劝,莫要大发善心,就当没看着,免得惹祸上身呐!”
他言辞恳切,倒的确一番好意。商白景道了谢,顺手给了赏银。喜得跑堂千恩万谢,嘴里车轱辘似的倒了一堆吉祥话。生死祸福、门派倾覆,这类事情实在数不胜数,多年来他们早已司空见惯。料想世间风雨何有休止之时?既是江湖恩怨,凌虚阁也没有平白插手的道理,是矣商白景只当是听了一耳朵闲话,并没打算多管闲事。
他们又喝了好一阵茶,等到天色将晚,明黎和李沧陵才披着风霜月色归来。商白景等他们已经等得疲乏,先见阿旺欢蹦乱跳地进来,再见李沧陵提着大包小包追着狗进门。才欲开口问明医师在哪,就见明黎紧随李沧陵身后,怀里抱着挺大一只布包。
商白景瞧出那布包不是他们的行囊,才想开口问那是什么,明黎已没等他们问,主动拿给众人瞧。商白景定睛一看,眼皮儿一跳:那哪里是什么布包,分明是一只襁褓。襁褓一掀,露出粉雕玉琢的一张婴儿面庞。
商白景:“……啊?”
第30章 30-寒烟藤
再让商少阁主重猜一百次,他也断然猜不到怎么明黎出去一趟竟然带回来一个婴孩。师兄弟二人盯着那只襁褓,都傻傻的没有说话。倒是李沧陵满面欢欣之色,喜气洋洋地将身负的大包小包一股脑丢在桌上,然后回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逗弄孩子脸颊。那婴孩倒也乖巧,周边这样嘈杂却也不哭不闹,只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滴溜溜地乱瞧。见商、温二人凑上前来,忽然还咧开小嘴笑了一笑。
在场几人,只有李沧陵从前未出安闲道观时曾经照料过观中道长拾回去的婴儿,经验颇丰,此时急吼吼地吩咐店家煮羊乳来给孩子喝。他紧锣密鼓地张罗时称心也等得不耐烦出来察看,一眼瞧见几个大男人抱着一个婴儿忙来忙去,未免也被惊着:“妈呀,你们谁生了?”
她口无遮拦时李沧陵正从她身边经过,闻言伸出一只手宠溺地揉了揉妹子的脑瓜:“你这胡说八道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商白景问:“你们这是……?”
李沧陵笑道:“自然是捡来的,难道还真是生出来的?”分明自己胡说八道的水平和称心不相上下。温沉疑道:“……药铺捡的?”
李沧陵道:“没有,我们出了一趟城,回来时经过了一座弃婴塔。”
原来商、温二人留于大堂商讨枉死城事宜时,明、李二人亦为防备枉死城水土毒性,欲去城中药铺买换一些药材。天龙城虽说是城,但只是一座小城,城中药铺也只是寥寥几家,明黎因寻一味叫“寒烟藤”的药材遍寻不得。这时有位药铺伙计告知二人,说城外有位老郎中在天龙城一带盛名已久,兴许他处能寻着。明黎遂同李沧陵按照伙计指引,出城拜访那位老郎中。只是想必那寒烟藤极是难得,老郎中也言家中未有收藏。此时天色已晚,两人只得打道回府。但在回客栈的路上,李沧陵耳朵尖,听到不知何处传来一阵孩童的啼哭声。
二人一个道观出身,一个治病救人,都是心地良善之辈。听闻有孩啼音,便循声前去察看。随即见天龙城外荒郊野地里立着一座矮矮的孤塔,走近一瞧,便发现了这个孩子。因见四下寂无人烟,荒山野岭恐有豺狼。李沧陵心怀不忍,便将孩子抱了回来。
说到此节时,跑堂已将热好的羊乳送了过来,还贴心地拿小瓶装了,道是掌柜娘子好心关照。李沧陵等急忙谢过。跑堂因见几位少侠都是热心快肠之辈,话也不免多了些:“列位大侠真是大善人!”他凑过来瞧了一眼襁褓中的婴孩,道:“想必是谁家生下了孪子,所以才丢在城外孪子塔的。”
商白景问:“小兄弟,这是为何?”
跑堂已知他们几个都是外乡人,不免对越川民俗生疏,所以也热情解释:“自古都说孪子不祥,会给家人惹来灾祸。为避灾殃,家中若是诞下双生孪子,往往会将其中一个丢弃甚至处死,以求家中平安。诸位大侠家乡难道没有这样的说法?”
称心不以为然:“这可是胡说。一家子的福祸兴衰,该看的是家风高低、人心善恶、子侄贤愚,与一双刚出生的婴孩有何干系?愚昧!”
她这话说得忒不客气,跑堂的脸色也难看,双手一摊:“老祖宗的话怎么会没有道理?小人听说之前有一家,啧,实在太久远,不大记得详尽。那家还是当地名门呢,只因原配夫人生了一双孪子,果然后来家破人亡,一家老小都叫人杀绝了。这难道还不是孪子不祥?远的不提,就咱们天龙城,莫说是小老百姓,就是天龙帮的高手也绝不敢将祖宗规矩坐视不理的。”
称心还欲再说,但李沧陵拉了她一把,打断她争执之心。温沉随即向跑堂谢道:“原来还有这么个道理,我等也是长见识了。多谢小兄弟。”
跑堂便又露出笑意,叫众人有事只管吩咐便退下。温沉向称心劝道:“水土造人,姑娘何苦同他争执。”
称心气鼓鼓道:“我就不爱听这话。”
明黎道:“姑娘虽不爱听,可他说的也是实情。听闻不止百姓,当地武林名门往往更加在乎凶吉预兆,有时甚至晨起听得乌鸦鸣叫便要闭门封刀。”称心说:“都是怂包!”商白景点了点头。
李沧陵笑道:“江湖中人过的都是刀口舔血的日子,在乎凶吉也是难免。民俗如此,咱们一伙外乡人也无计可施,只能行些力所能及的善事。”他说着从明黎手里抱过婴孩喂羊乳,手法轻柔娴熟,浑不似惯耍长刀之流。他看着婴孩,一双笑眼更柔软喜悦,随即抬头向商白景道:“等此行一毕,我便将这孩子带回观中,请九尘师兄赐名教养。只是这几日恐需叨扰,万两兄紧着大事要紧,我捡的孩子,我负责来照料。”
商白景一哂:“这话见外。不过我从前只带过众师弟,还未带过这么小的孩子,是得沧陵兄多费些心。”
称心好奇问:“男孩女孩?”
李沧陵回她:“是你妹子。”
称心凑过去细细打量,见孩子玉雪可爱,心中不免喜欢,便也伸手去逗弄她:“我还没有过姊妹呢。呀,生得真漂亮,都怪那劳什子破民俗,竟也舍得丢掉这么好看的小姑娘。”话毕见阿旺一直围着众人腿蹦蹦跳跳,只是先前大伙儿心思都在孩子身上,没注意它。称心便把阿旺抱起来,叫它也看一看孩子的脸、闻一闻孩子的气味:“我们阿旺也做哥哥咯!”
当下又急备了些婴孩用物。李沧陵果真说到做到,自己一力负责。只叹他囊中羞涩,所以仍是商白景出了银钱采买,李沧陵便将孩子的行装背负身上,又多抱了一只襁褓,不叫旁人多受累半分。然则他本就身强体健,虽多负担但也视若无物,并不觉累。商白景心中倒记挂明黎遍寻不得的那味寒烟藤,外出采买时又多问了一圈,只是旁人大多不识,自然也无功而返。他问明黎此物是否紧要,明黎想了想,道是也有替换之法,不过不及此物效力。又说解药已具雏形,请商白景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