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她摆摆手,朝商白景春光灿烂地一笑,扭脸就要走。只是一步尚未迈出,就叫商白景提着领子拽了回来。少阁主脸色阴沉,审道:“你见过那本书?”
女孩纤瘦玲珑,哪拧得过商白景的气力,恨恨地直捶他的手臂:“松手——松手!我又没说不告诉你!”商白景便松了她的衣领,女孩一面整理领口,一面狠狠地剜他一眼,怒道,“你也不瞧瞧这里是不是说话的地方!越川瘴疠之地,晨昏之际最容易生瘴气了。你不想活,我还不想死呢!”
商白景说:“哦。”又问,“她为什么要杀你?”
两人一道往密林外走去,女孩脚步轻快,方才刚遭了一场追杀,她却好像浑然不放在心上:“不晓得,从没见过这人。起初我还以为你两个是一伙的呢。”
“她为什么又放了你?”
“不晓得,可能发现认错人了?”女孩唾了一声,“说不准我扮的老太长得像她的仇敌。啧,下次不能用那张脸了。”
商白景这才回想了一遍她的扮相,不得不称赞一句女孩易容术极其高超。若不是她被玉骨撕了伪装,自己还真没看出来一丝破绽。女孩嘿嘿一笑,倒一点儿也不谦虚:“那倒不错。别说是扮一位阿婆,便是扮个你也不是甚么难事。”
“你叫什么?”商白景问。
女孩做了个鬼脸:“不告诉你。”
商白景道:“你易容术这样高明,又不说名字。若你跑了,我上哪儿去找你?可见你口里没有实情,说的想必也不是实话,还是杀了的好。”
女孩怒道:“你杀了我,不怕再没人告诉你?”
“我杀了你,就不怕你告诉别人。”商白景含笑道。他二人已出了那片密林,沿着山路向远处下山去,面上虽一派和睦,口里却谈着生死,“或者你赶紧自报家门,咱们再谈下一件事。”
女孩思衬仅仅片刻,便依了商白景所言,道:“家里人叫我称心,你就叫我称心好了。”
“称心。”商白景念了一遍,“确实是个好名字。”
“那么称心,”他道,“现在不妨坦诚同我讲讲,那天夜里你为什么会在那里?”
称心仰脸看了看他,“先说明白哈,我忙着发财,才没工夫管你们的闲事。那天夜里跑到那儿去,实在是遭人胁迫,不得已才去的。”
商白景皱眉:“胁迫?”
“是啊,倒了八辈子大血霉,呸呸呸。”称心道,“我武功又不好,打不过人,只好听人吩咐替人办事。那天夜里……”她说着止了话头,一副故弄玄虚模样。商白景正竖起耳朵听,见她如此模样,想到这妮子滑头,不知又有甚么花招要使,当下也不说话,只抱着臂冷冷地看着她。果然称心等了片刻,等不住了,不满道:“喂!你怎么不问我!”
商白景冷笑道:“你爱说不说。”
称心叫道:“那我说。咱们先谈价钱,再说消息。只要你不翻天印——呃,不拿了消息倒来杀我,我保证所说句句实情。这个消息,卖你万两白银不贵吧?”
“万两?”商白景不可思议道,“你还跟我谈价钱啊?”
“都说啦,我是只管发财的。我这消息论价值,可不比那本破书小。”称心激他,“买不买啊?堂堂凌虚阁的少阁主,万两银子都拿不出来?”
商白景睥她一眼,见她一脸期待,略有气闷:“……万两就万两。你先说,若是消息值得,就跟我回阁里拿钱。”
称心喜道:“啷个说?先付定金?”见商白景脸色阴沉下来,赶紧转了话头,嘴上抹了些蜜,态度也恭谨起来,“罢了罢了,少阁主一言九鼎。这定金嘛……免就免啦,就当是我谢少阁主相救的厚礼。”
她清清嗓子,娓娓道:“这事儿吧说来话长。几个月前,有一黑衣人找到我家,一面威逼,一面利诱,要我五月初二那日,替他追踪一件宝贝。这宝贝不必我说,便是少阁主心心念念的那本小书。只不过我并没跟着少阁主,而是跟着追杀少阁主的那队人……”
商白景险死那夜,称心的确在场。她轻功当真极好,往林叶里一藏,连胡冥诲都没有觉出异样。
她是自千金阁一路跟出来的。称心是千金阁的老主顾,在那儿倒卖的赃物零零总总加起来实在不少。因此深知千金阁的规矩,晓得自己若无邀贴,贸然进去实在太易被察觉,倒不如就在外头守着。她先是扒着房檐,瞧见姜止分派真假剑谱,却并不知真剑谱究竟被谁带在身上。见凌虚阁众人四散开来,正犹豫着往哪边跟,便又瞧见断莲台的人兵分多路,只其中一队与其他不同,独带了一个衣着与他人全然不同的人。称心便决定悄悄跟着他们。
她选得倒很正确。
她随即围观了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看见了商白景与人对战,又硬生生挨了一招“众生无相”。她看见商白景吐血倒地,胡冥诲在他身上翻找,摸出了一本小小的书。过不多时,又数名断莲台的弟子前来接应,胡冥诲便带着那队弟子一路向南去了。
“黑衣人要我盯着那本小书,所以那老头儿一走,我怕跟丢了,就急忙跟着去了,实在没顾上将少阁主你救上一救,真对不住。”称心朝他嘿嘿一笑。
“后来呢?”商白景追问。
“万两啊。”称心提醒了一句,才道,“后来,他们就马不停蹄地一路往南。他们能吃饭歇脚,我可没那福气,一路累得我哟!”
商白景皱眉:“那那本小书呢?”
“小书……”称心干笑道,“万两啊。”
“知道了知道了,你烦不烦?”商白景不耐烦道,“书被胡冥诲带回断莲台了?”
“那倒没有。他带回去了,我怎么交差?等死啊?”
商白景一愣,随即明了她话中之意,惊道:“你……你从胡冥诲身上偷走了无影剑谱?!”
这太让人匪夷所思。当世顶尖的高手被一个小女孩偷走了严防死守的宝物,说出来究竟谁能相信?只有称心十分自得,乐滋滋道:“嗯啊,那黑衣混账人品不行,眼光倒很不错,选我算他选对咯。”
商白景这时才将女孩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见她纤细伶俐,巧笑倩兮,实在不像能做到那种事情之人,遂疑道:“你怎么偷的?”
“这有什么难的?他们看得越紧,我就越能知道宝贝在哪儿。既然知道了位置,莫说是几个笨蛋的行囊,便是皇宫大内又有什么难找?”称心瞪了商白景一眼,“还是说你想知道我怎么做的?那是吃饭的家伙,你想学?学费还得万两。”
见商白景仍上下打量自己,称心眼珠一转,看穿了他的思绪:“甭看了,当日那东西确实被我带了一阵子。不过吧……我也不识字,看着可没趣儿。那又是那黑衣混账要的东西,当夜就已交了红货,清了账,与我再没什么关系了!”
商白景咬牙问:“你说的那人是谁?”
称心挠挠头:“诶,这我不晓得。”
普天之下穿黑衣的成千上万,她说不认得人,何异于大海捞针,这却上哪儿去找?商白景拧起眉心,嫌道:“最重要的你不晓得,这消息也配值万两?罢了罢了,你换个人去卖,我不做那冤大头。”说完抬腿便走。
“诶!诶!”称心大急,紧跑几步,伸开双手拦住他,不叫眼前的肥肉跑掉,“我!我虽不晓得他是哪个,但我晓得他住的地方。这个!值不值?”
商白景顿了步:“哪儿?”
称心盯着他的脸认真看了半晌,似乎确认他不会耍自己来玩笑。许久,才横了心,轻轻吐出了一个地方:
“枉死城。我亲眼看见他进了枉死城。”
第17章 17-再相逢
霜凛之祸留下累累伤痕,除了如温沉这类饱受摧残的人,还有很多饱受摧残的城。称心口中的枉死城正是其中最大的一座。商白景眉目微动,道:“枉死城那般情形,怎么还可能住人?”
枉死城本名叫做华月城。当年素萦霜挑起的毒祸里,华月城遭难最早、受害最深,以至方圆百里,鸟兽焉存。曾经繁华巍峨的城池顷刻覆灭,里头葬了不知多少冤魂,故而本名被淡忘,只称为“枉死城”。素萦霜被杀后两年,有人见如此一座大城空置可惜,不惜耗费人力物力想要重建此城。结果那批入城的匠人短短数月之后,无一不再染上霜凛之症,吓得时人皆以为霜凛卷土重来。后来由药王率人钻研,道是因为此地已毒入水土,余毒未清,只能空置以待时日。至于这毒什么时候能化解肃清,却无人能断定。故而最终还是成了一座死城。
这样一座毒城,怎么可能住人?商白景追问道:“胁迫你那人四肢僵不僵?皮肉烂不烂?”
称心回嘴道:“我见过中霜凛的人是什么模样,他实在不像。至于皮肉,我总不能扒开人家衣服瞧!”
“那就怪了。”行走于枉死城中却并未中毒,这事儿忒令人难以置信。可是无论商白景怎么追问,称心都一口咬定他不似中毒,难道不知何时枉死城的余毒都褪尽了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