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而不久之后,他也同样被堕魔的李鹤衣重伤,落入万物鼎中。
李鹤衣犹嫌不足,拖着一身血污和煞气登上主峰的天阶,叩响了云阙的殿门。
杀月师的过程比想象中要轻松。
将无为剑刺入月师胸腔时,李鹤衣又哭又笑,表情是从未有过的扭曲狰狞,道:“既然您觉得炼化生灵补灵脉之缺是对的,那为人师长,不该以身作则吗?”
做完这一切后,李鹤衣再从弱水之渊出来时,昆仑山的上空已雷云涌动。
他望着灰茫茫的天宇,目光有些恍惚。
如果李月师真是图他的灵根就好了。
那时的李鹤衣心想。
如果月师真的只是想夺舍他,他就能割袍断义,有极正当的理由去痛恨,反抗,报复,并且心中毫无负担。
然而不是。
月师对他的好是真的,不作为是真的,对旁人的默许纵容也是真的。
周作尘和刘刹虽然偶尔会不顾他的意愿,但从未想过要害自己。他的剑法是周作尘指导的,他的起居生活是刘刹照顾的,他们做错了事,却没有对不起他。
但正因如此。
正因如此。
就算背上恩将仇报、杀师弑兄的孽债,承接天罚雷劫,永世不得飞升,他也必须矫正他们的过错。
唯有他可以矫正,也必须由他矫正。
漫天大雪如败絮纷飞,李鹤衣收回目光,静候天雷最后的宣判。
脚边却似乎踢到了什么东西,他迟钝地低下头,看见斑驳的雪泥间落着一颗蒙尘的红珍珠。
好似谁无声流下的血泪。
第59章 两心同
月师既死,周刘二人与众峰主都成了李鹤衣剑下亡魂,整个无极天气数已衰,近乎破灭。
滔天的雷光劈落时,本就阵脚大乱的弟子长老们纷纷惊慌而逃,却被地底冒出的血煞瘴气死死缠住了双脚,根本无处可躲——是那些被万物鼎所炼化的妖兽残魂。
雷霆者,天地之枢机也。
净祟破妄,普化众生。
天雷本是渡劫大能飞升时所需承受的淬炼考验,哪是寻常修士能抵御的?金丹以下的弟子连一道雷劫的余威都扛不住,直接被雷光吞噬;长老们有法器傍身,稍微撑得久一些,但最多捱过八九道雷劫,便在酷烈的苦痛中彻底灰飞烟灭。
九十九道雷劫,李鹤衣中了三十六道。
骨肉撕裂,五内俱焚。雷劫涤除了魔障,但也重创了他的根骨和元神,境界一落千丈,
成了半个废人,此生再无缘飞升。
雷劫致使昆仑山崩,肆虐的暴雪也紧随而至。李鹤衣从群山之巅跌落尘埃中,神识受损,忘却了大半前事。段从澜却从尸窟血海中爬了出来,在废墟上寻他七天七夜,只找到了那枚被遗落在雪地中的红珍珠。
一次阴差阳错,便是数十个春秋。
之后的事,便一切明了了。
李鹤衣隐姓埋名为一介散修,在山林中静修数十年,救治众多飞禽走兽,无意识地赎过抵罪;
段从澜则回到了鲛人乡,成功夺权,养好伤后,又再次去往海内寻人。
弱水出于昆仑之丘,注入瀛海,相去十万里。
说长,羽士乘槎旦夕可至;说短,泉客泅渡数载难回。
东寻西觅,兜兜转转。
无极天的故人故事已矣,他俩间的因果宿缘却是越缠越深,俨然不可断绝。
那颗被遗落在雪泥里几十年的红珠,如今还是回到了李鹤衣手里,连同那些埋藏在雪下半世的真相,也终于重见天日。
玄阙的荒原上细雪纷飞,冰晶落在李鹤衣的睫毛上,轻轻一颤,又飘荡走了。
他望着段从澜,好半天过去,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呢?”
为什么要瞒着他,将灭门的罪过全揽到自己身上,徒增那么多烦恼和矛盾?
段从澜静默了许久,才道:“当年的真相,我也知之未详……你那时留下的灵息很微弱,我怎么也找不到你。”
闻言,李鹤衣的心像是突然被拧了一下。
段从澜爬出尸窟时,雷劫已经结束了,昆仑的废墟间只残留着浓重的血腥气,昭示这里曾发生了一场惨烈的厮斗。凛冽的风雪中,还裹挟着一缕挥之即散的灵息,属于李鹤衣。
“……后来在江南再见到你时,你的灵台已经支离破碎了。几十年间,我打听过许多关于无极天的传闻,便怀疑是刘刹他们剖了你的金丹,所以境界大跌。”
段从澜的声音很轻:“再后来,你两次三番地逃跑,转头又把我忘掉,我实在受不了。所以我想着,反正他们都死了,干脆把账都算到我头上。你再怎么记恨我,总好过什么都不记得的好。”
“但我好像做什么都是错的,阿暻。”
段从澜抬起了头,双眼红得厉害,皮肤上的玄鳞好似失去了光泽,耳鳍也脱水收缩,萎靡地耷拉着。
“可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不知道该怎么留住你,我实在不知道……”
鲛人的本性嗜血好战,暴戾重欲。看不顺眼就咬死,看着喜欢就拖下水,好玩就逗弄,想跑就弄残。
遇见李鹤衣后,段从澜才学会了更多东西。李鹤衣笑时,他也会跟着开心;李鹤衣难过时,他也变得烦躁。被李鹤衣抛弃时,先是愤怒,心尖上再泛出酸嗒嗒的委屈;重逢时又雀跃狂喜,紧随其后的是不安焦虑。
虽然段从澜有过诸多类人的情感,也试图扮作人的样子,但依旧禀性难移。要他背离本能去爱,包容,平和,实在是一件太困难的事。
他在学着这么做了,却总是不得要领。
李鹤衣终于有了动作。
他扔开剑,三步并作两步地上前,双手捧起段从澜的脸,不说分毫地仰头吻了上去。
——霎时间。
远处张牙舞爪的蛸肢一下子全冻住了,宛如一捆被抻直的海带。正和蛸肢搏斗的叶乱也看懵了,听风剑“当啷”一声掉到了地上。捂着心口的王珩策忍不住再次喷出一口血来,阿水和阿珠也双双傻住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阿水,他连忙捂住了阿珠的眼睛。
“怎么了?发生什么了?”阿珠很茫然,完全不在状态。
“伤风败俗,真是伤风败俗!”叶乱差点被吓晕过去,怒而大叫,“大庭广众之下这是做什么?还有孩子在呢!”
李鹤衣却管不得他们了,闭上眼,直接豁了出去,更加深了这个吻。
段从澜呆呆的,睫帘颤动了下,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便淌了出来,从脸上滑落后,变成了莹白的珍珠。
他这一落泪便一发不可收拾了,眼泪越掉越多,真成了断了线的珠子。
一吻毕了,李鹤衣才睁开眼。
抬头看见段从澜这副泫然的模样,哑然片刻,无奈问:“…你又哭什么啊。”
该哭的明明是他才对。
灭门的真相揭露得猝不及防,哪怕已经过去几十年,也依然像蒙了血的阴影一般笼在李鹤衣心头,久久挥之不去。可他还没能完全消化这些迟来的记忆,心神便先被段从澜夺去了,只得先专注于应对眼下。
李鹤衣还是第一次见到段从澜这种哭法。
顶着这样一张脸,若是换了个人哭,必定是梨花带雨、楚楚动人的。
但段从澜偏偏是落泪成珠的鲛人,珍珠噼里啪啦地掉下来,像冰雹一样在李鹤衣脸上胡乱地拍,又疼又诡异,甚至让他有种想翻白眼的冲动,心想自己对着镜子哭都比这个好看。
段从澜身上的鳞纹和薄鳍渐而褪去,锋利的爪甲也收敛不见,彻底恢复了人形。
他抱住了李鹤衣,将头埋靠在他颈边,道:“阿暻,你是不是可怜我了?”
李鹤衣站了一会儿,才抬起双臂,缓缓回抱住他,答:“是,也不是。”
段从澜将他抱得更紧了些。
“若是我的可怜都是装的呢?”
“……”李鹤衣低声答,“我知道。”
第60章 玄阙魔域
两人在这厢抱着,一旁的叶乱终于看不下去了,故意了咳嗽几声,打断说:“行了行了,差不多行了啊,能不能先看看情况?正事要紧,快别你侬我侬了。”
对于旁人,段从澜立刻换了副面孔,森冷道:“与你何干,还想找死?”
“哦,有些人变脸变得真是比翻书还要快。”叶乱语气凉凉,当着他的面就给李鹤衣上眼药,“李仙师,我劝你再好好想想。就算依你之言,无极天灭门的确与他无关,但你就这么原谅了他,岂非太过轻纵?小心这次又着了他的妖惑之道。”
“你!”
段从澜闻言当场要发作,却被李鹤衣拦住了。
“从前的诸多孽债因我而起,实在怪不到他身上。”李鹤衣顿了下,“至于后来种种……我还没原谅他。”
一听这话,段从澜又故技重施,眼角泛起一点水光:“阿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