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秦拓心头一凛,立即回头,便见不远处那株花树下,云眠正站在那里。
  他不知已站了多久,手臂里搭着一件秦拓的外袍,脸上血色尽褪,苍白如纸。
  第119章
  秦拓缓缓站起身,隔着几步的距离,与花树下的云眠静静对视。月光照出他紧抿的唇,漆黑的眼,那脸色也有些发白。
  云眠上前了两步,颤声问:“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我爹爹还活着?”
  秦拓不发一言,一旁的白影看看他,又看看云眠,大气也不敢出。
  “是不是真的?”云眠又问。
  秦拓喉结上下滚动,终于出声,嗓子却哑得厉害:“是。十年前,云家主和夫人都活着,但如今情况,我不知道。”
  “我娘也还活着……”云眠喃喃出声,声音轻得像梦呓。
  秦拓看着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动,似是想上前将他抱住,最终只慢慢握紧,停在原处。
  “困着我爹娘的须弥小魔界,位于魔界的哪个地方?”云眠哽咽着问道。
  秦拓沉默着,云眠继续道:“求你告诉我,待我先将爹娘救出来,若我爹爹欠你父母什么,我会代他一并偿还的。”
  屋内的笑闹声也已停歇,冬蓬一群人已站在石阶上,安静地看着他们。岑耀想开口,被江谷生在袖下捏了下,便没有出声。小鲤懵懂地站在一旁,脑袋上歪歪地顶着个用酒杯倒扣成的小帽。
  秦拓无法拒绝云眠的任何要求,尤其是此时,在他这样流着泪央求自己的时候。虽然是心口如被撕扯,但他还是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在回答:“魔界,金沙城。”
  秦拓说完,便转身踏上石阶,沿着长廊大步往前。
  他回到他与云眠同住的房中,背对门坐在案前。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一动不动,似是凝固了一般。
  他听见了门被推开,熟悉的脚步声响起,一步步走近,停在了他身后。
  “我要去一趟魔界,几日就会回来。你别担心我,记得按时用饭,也要早点歇息,少喝酒,别不在乎自己的身体。”云眠的声音在身后轻轻响起。
  接着,一双手臂从身后环住他的脖颈,一个柔软的吻落在了发顶。
  秦拓闭上眼,感受着那份温度,但云眠很快便松开了他,转身走向房门。
  身后的暖意消失,门扇合上的瞬间,秦拓的身体也颤了颤。
  殿外响起了马蹄声,他蓦地起身,推门而出,急急跃上屋顶高处,看见几骑朝着宫门驰去。
  从那身影可以看出,分别是莘成荫、冬蓬、小鲤和白影。他知道,若是江谷生不是皇帝,要坐镇宫中,岑耀也另有事情,他们定然都会同去。
  秦拓就站在黑夜中,目送着那几骑彻底消失在远方,良久后才转身,一步步慢慢回屋。
  他在屋中央停下脚步,怔立了半晌,像是不知自己该做什么。他目光茫然地扫过屋内,落在墙边柜子上,看见云眠的包袱还在那里。
  云眠方才走得急,包袱并未仔细系好,就这么随意地搁着,欲散未散。
  他走了过去,想将那包袱重新系好,手指刚搭上包袱皮,便瞥见一角灰扑扑的粗布从边上露了出来。
  这布料陈旧,已洗得发软发白。云眠素来爱俏,难得会有这样的衣衫,秦拓下意识将它抽了出来,展开,才发现这是一条薄被,大小只能盖住幼儿,被面上还有缝线痕迹。
  他将那薄被拿到烛旁左右翻看,发现这不像是直接用布裁成的,倒像是将一件旧衣拆开,又重新拼缝而成。
  他指尖顺着那早已磨平的针脚抚过,突然觉得这布料有些眼熟。
  许多年前,他背着年幼的云眠颠沛流离,那时最常穿的,就是这样一件灰扑扑的粗布衣裳。后来在北境,两人被迫分开,他那件衣裳也就落下了。
  他攥紧小被子,心跳骤然加快。他重新看向那敞开的包袱,伸手在里面拨了拨,又找到一个褪了色的旧布袋。
  这是一个钱袋,同样很旧了,袋口用一根旧棉绳松松系着。
  他解开绳结,朝里看去,袋底挨挨挤挤着一堆金豆子,形状并不规整,大小也有差异,像是用粗糙的手法熔铸出来的。
  他走到榻边坐下,将袋里的金豆子尽数倒在榻上。金豆子滚落散开,彼此轻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伸出手,一颗一颗拨过去。
  一、二、三……
  他数得很慢,很仔细,墙上倒影随着他的动作,也微微地晃。
  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
  指尖停在第三十三颗金豆子上,不动了。他低着头,维持着那个数完的姿势。
  屋里一片安静,两颗水珠却突然滴落在榻上,发出轻轻两声响。
  秦拓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突然胸口一紧,他猛地睁眼,面色已迅速变得苍白,手已下意识捂住了心口。
  自与云眠相认以来,这旧疾再未发作,此刻却汹涌袭来,冷汗瞬间浸透背心。
  他颤着手去摸怀中常备的药瓶,没有摸到,才想起先前换过衣衫,药瓶还在那衣衫里。
  他踉跄起身,目光四顾,却看见他那只青白色小瓷瓶,就搁在榻边小几上。
  他几乎是扑了过去,一把抓过药瓶,拔了瓶塞就要倒,动作却突然僵住。
  烛光下,只见那原本素净的瓶身上,多了两行细细的清俊小字。
  “与君同疾,与君同愈。”
  秦拓喘息着,目光凝在那两行小字上,顺着床榻慢慢滑坐在地。
  他攥着药瓶,背靠榻沿,仰头望着上空,虽然脸色苍白,呼吸都带着痛楚,却又低低地笑了起来。
  允安城门已然紧闭,此刻却又缓缓打开。
  一骑自门内疾冲而出,马上人身着墨色衣袍,转眼便没入沉沉的夜色,朝着远方疾驰而去。
  ……
  云眠一行人一路向西,在第三日傍晚时,抵达了通往魔界的入口,赤鸦关。
  此处地势荒芜,乱石嶙峋,没有修建关隘,只有一道暗红色的气旋悬浮于断崖之下,无声流转。
  众人勒马,白影环顾四周,问道:“都准备好了么?这处关卡没有阵法,此刻又是守卫换班的空隙,我们正好通过。”
  “好了。”众人点头。
  云眠下马,率先跃入气旋,其余几人亦跟上,接连消失在气旋深处。
  云眠度过那阵眩晕感,双脚踏上实地,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一片开阔荒野,天空呈现出偏暗的苍紫色,几缕锈红色薄云悬在天边。
  四周很安静,没有人声,也没有鸟语虫鸣。远处有一座城池,城墙是深沉的玄黑色,上空不时有罗刹鸟飞过。
  “我维持不了人形了,你也不行吗?”
  云眠听见了冬蓬的声音,转过头,看见她正盯着旁边已成为树形的莘成荫。而她自己也不是少女模样,一身棕褐皮毛,四肢敦实,成了一只体态圆润的棕熊。
  莘成荫还未回答,一团黑影在半空凝聚,落地时已化作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
  白影抬起前爪,接住了一尾两尺长的银鳞鲤鱼。
  “因为魔界没有灵气,咱们都无法维持人形。”莘成荫解释道。
  “可,可我们是来打架的呀。”小鲤被白狐抱在怀里,鱼嘴一张一合,声音又脆又慌,“这里连条河都没有,我这副样子怎么打架呀?”
  说着,他眼珠一转,望向云眠,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崇拜:“呀!小龙君还能维持人形!不愧是小龙君,果真非凡,实是令人钦佩。”
  “因为我体内有龙魂之核,能为我持续供给些许灵力。”云眠向几位好友解释。
  白影环顾四周:“前面就是金沙城,换岗的马上就来了,咱们先找个地方藏着。”
  众人跟着他奔向左方的一座小山丘,冬蓬眯眼打量着远处城池:“那就是金沙城了?可看着都没有什么金沙啊?”
  “这个我倒知道。”小鲤接着道,“昔日魔尊夜阑还在时,此地河流遍布,波光粼粼,流动时如同金沙闪烁,故称金沙城。如今魔尊没了,河水枯竭,河床裸露,便只剩这种暗红色沙石了。”
  小鲤说完,怅然地咂咂鱼嘴:“我都有些怀念魔尊了。”
  白影拍了拍他脑袋:“你都没见过他,怀念什么?”
  “他在的时候有河啊,我就可以游在河里打架。”小鲤小声嘟囔。
  一群人在那丘陵后坐下,白影望向远方那座玄黑色城池:“秦拓说的须弥魔界就在城内,但这会儿罗刹鸟挺多,这一片又是荒野,白日进城很容易被发现,我们等晚上再行动。”
  天色很快暗了下去,荒野被暮色笼罩。莘成荫走在最前,身后是棕熊形态的冬蓬和云眠,白狐走在最后,背上趴着小鲤,努力张开双鳍,抱住狐狸的脖颈。
  想来是未料到会有外来者潜入,金沙城城头上守卫并不多,只有几道魔影在来回。
  两名魔兵正倚在垛口交谈,突然颈间一紧,分别被两条树枝缠住。他们还未来得及呼喊,便被凌空提起,摔挂在垛口上,四肢徒劳地挣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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