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一旁淘洗野菜的秦夫人头也不抬地开口:“秦原白,既然话说到这儿,就别再拐弯抹角。鸾儿,你大舅嘴硬心软,这些年明里暗里没少为你筹谋。你还在襁褓里时,身子骨弱,好几次病得凶险,都是他四处搜罗那些珍稀药材,药汤一碗碗地灌,才把你的根基给调养回来。他也早嘱咐过你十五姨,让她务必仔细看顾你起居,只是不准说破。”
  她想想后又道:“至于让你嫁去云家那事,他也是反复掂量过的。他是想着,若能借两家联姻,以云家独有的灵契法阵为引,便能镇住你体内那一半魔血,让你这辈子像个普通灵族一样,平平安安地过,不至于被无上神宫的人察觉——”
  “行了,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提它做什么。”秦原白皱着眉打断她,目光却避开了秦拓的视线。
  秦拓静默片刻,起身,躬身郑重一礼:“大舅,舅母,当年是鸾儿年幼懵懂,未能体察深意。如今方才明白,若非有大舅暗中回护,苦心引导,也没有鸾儿今日。养育严教之恩,鸾儿始终铭记在心。”
  砰!
  房门又被撞开,几颗小脑瓜高高低低地冒在门框旁,笑嘻嘻地喊:“鸾儿叔。”
  “鸾儿叔。”
  “鸾儿叔。”
  ……
  秦夫人赶紧上前,没好气地将他们赶走,重新关门,嘴里问:“对了,鸾儿,你知道云飞翼他们在哪儿吗?”
  “云飞翼?”秦拓一怔,“当年夜谶攻进灵界时,他不是就陨了吗?”
  秦夫人摇头:“哪能呢?我们在魔界遇到他和夫人了。他俩当时带着一群水族,应该是被抓去魔界,然后逃出来的,也是个个一身的伤。和我们撞见时,那地界正在形成这须弥魔界,我们一同被卷入,但不知怎的,他们水族却没在这儿。”
  秦拓内心掀起惊涛骇浪,瞬间掠过诸多念头,包括云眠倘若知道这消息,会当如何。
  但现在却不是震惊的时候,他便摇摇头:“没有,我未曾听闻他们的任何消息。”
  秦夫人和秦原白对视一眼:“难道他们也被困住了?”
  秦原白沉吟片刻,道:“当时形成的须弥魔界恐怕不止我们这一处,他们应该是进入了另一处,而且也是和我们一般,进来就出不去了。”
  “大舅的意思是,云飞翼他们,至今还被困在那须弥魔界之中?”秦拓问。
  “十之八九。”秦原白点点头。
  第118章
  两人沉默片刻,秦拓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发涩:“大舅,还有一事,我一直想着见到您时,先问问你。”
  “你问。”
  “当年灵界说我父亲屠戮人界城池,然后攻入魔界,又以我与母亲为饵,逼他坠入死阵。”秦拓眼底一片暗色,“您可知道,那城并非他所屠?”
  “后来我知道了。”秦原白的声音很平静。
  “我无法向整个灵界讨这笔血债,可我父母不能白死,我总得弄清楚,总得寻个根源了结。”秦拓抬起眼,直直望向秦原白,
  秦原白沉默了许久,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其实那阵法是我布下的——”
  “舅舅,我知道不是您。”
  秦原白倏地看向他,他低声道:“我在父亲留给我的魔识里,看见过您和母亲的对话,您说那阵不是您布的。”
  秦原白嘴巴张了张,秦拓又道:“您既这样遮掩,还想揽在自己身上,想必那设阵之人就是胤真灵尊。”
  “不,不是灵尊。”秦原白急声解释,“在我们进入魔界后,我几乎时刻和灵尊在一处,他若布阵,我不可能不知。”
  秦拓半晌未能言语,他勉强理出一线,声音干涩:“可会那阵法的,不过您、灵尊与云飞翼三人……”
  秦原白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火塘。秦拓说到最后,声音渐低,最终归于沉默。
  良久,秦原白再度开口:“大舅知道,让你不要去寻仇,或许很难。可你要想清楚,若一旦出手,对方不是胤真灵尊便是云飞翼。方才你也和我谈起过云眠,胤真灵尊是他师父,云飞翼就更不用说了,那是他爹,是你公公。”
  “鸾儿,灵魔两界对峙千年,恩怨纠缠难解如同乱麻。当年之事,孰是孰非,谁能说得清?可你身上流着两族的血,既是魔,也是灵。既如此,又何须将前尘旧怨记得那样深?”
  他声音缓了缓:“你名叫秦拓,还记得大舅为你取这名字的用意吗?”
  “一念不生,万缘皆拓。不落因果,不昧因果。”秦拓轻声复述,似自语,又似回应。
  片刻后,他嗓音微哑:“即便我不去寻仇,大舅也知道,我与云眠已成亲,至今相伴,情意深厚。无上神宫内有人勾结夜谶之事,您可告知灵尊,但云飞翼在须弥魔界一事,还请暂且不要提起。容我自己再想一想,好吗?”
  秦原白看着他,那双陷入皱纹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平静的洞悉。秦拓镇定地和他对视着,心里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却见他点点头:“行。”
  皇宫内,云眠洗漱完毕,用了饭,心里始终有些担心秦拓。虽说须弥魔界对秦拓来说不算什么,但万一像上次那般,又撞上个濒临崩塌的,出现什么意料之外的变故可怎么办?
  念头一起,再难按捺,他打算去找莘成荫问问望羊坡的情况,自己干脆去一趟。
  他向内侍打听过,知道莘成荫被安排在清晏殿,此时也早已起床,便径直往那方向去。
  他经过一座园子,绕着湖水前行,忽然看见前方亭子里,坐着一位身穿粉衫的人,手持钓竿,姿态安静,正是白影。
  白影似有所感,转过脸来,见是云眠,他露出微笑,放下钓竿道:“小龙君。”
  “白影哥哥。”
  云眠原本是去找莘成荫,但此时看见白影,心念一动,也不赶着去,干脆进入亭中。
  他见白影身旁还置着一张空着的小凳,便坐了下去:“怎么就你一人?小鲤呢?”
  “还在睡。”白影有些无奈。
  云眠一听,忍不住笑起来,想来昨晚宴上,小鲤比自己醉得更深。
  白影打量着他,问道:“你是想问我秦拓的事吗?”
  云眠也不隐瞒:“是,我想知道。”他转头看向湖面,声音低了些,“我和他分开了太多年,虽然他后来也同我说过一些,可我总觉不够,我想知道更多,再多一些。”
  ……
  须弥小魔界内,正是一片忙乱。众人好歹在这里生活了十年,朱雀族又是穷日子里熬惯了的,如今要离去,竟是一样都舍不得落下。
  地里的菜一律收了,藤上的瓜,无论老嫩大小也都摘了,破破烂烂的藤编包袱都塞得鼓鼓囊囊。
  “那石锄你还带着做什么呢?回到灵界,还没个铁锄吗?”
  “你懂什么?用顺手了,有感情。”
  “这草席可得带上,回去寻些好草补补,还能铺好些年呢。”
  “走了走了,全都走了。”
  “哎哟我的老天爷!山洼里那几窝鸟蛋都忘记带上了!”
  “快快快,回去揣上。你们这些人啊,破锄头烂草席倒记得牢,娃娃差点给落下了。”
  ……
  林子低处,空气突然震颤起来,一道裂痕凭空出现,边缘窜动着细密的电光,像一块被无形之手缓缓撕开的绸布。
  秦拓悬立于裂痕后面,手中黑刀稳稳抵在裂隙边缘,将那道裂缝向两侧撑开,逐渐形成一个宽敞的魔隙口。
  年轻的朱雀族人们穿过缺口,直接掉在下方厚厚的落叶上,或者抱住隙口旁的树干往下滑。年长者与妇孺则顺着洞口边缘攀下,由等在下方的人接应。
  待到最后一个族人也离开了魔隙,秦拓纵身跃出,那魔隙也逐渐消失在枝叶间。
  秦拓带着他们走出这片深山,那些候在村子里的士兵见到了,虽然很好奇这些衣衫褴褛的人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但也不敢多问。
  距此地最近的灵界关隘也有数百里,而朱雀们老弱妇孺皆有,秦拓需得寻个车队,便召来一名士兵,交代他速去附近城镇张罗车马。
  他必须护送族人们去关隘,又唤过另一名士兵,交代一番。
  “……你也要告诉云灵使,说我寻到了我的族人,需要护送他们一段。让他别担心,我几日后会便会回去。”
  士兵们回到允安,便将秦拓的话,原原本本地转达给了云眠。
  云眠没想到秦拓竟然在望羊坡将朱雀族人给找到了,既激动又开心。冬蓬和莘成荫他们听说这个消息后,也是雀跃不已。
  接下来几日,云眠便与冬蓬他们一道,去清理允安附近的一些小魔小祟,权当活动筋骨。闲暇下来,也会跟着小鲤岑耀去街上逛逛,看市集熙攘,尝些新奇点心,日子被填得满满当当,充实也热闹。
  可无论手里忙着什么,耳边听着什么,心里总有一角是悬着的,空落落的,手指在袖子里悄悄掐着,这已是第七日了,他怎么还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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