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毛毯下那细微的窸窣停下了,一只手慢吞吞探出,白皙掌心里躺着个泥叫叫。
“快玩,玩好了我给你收着。”秦拓道。
云眠将那泥叫叫举到唇边,鼓足劲,用力一吹,只泄出噗噗气流声。
“不响。”他仰头冲着秦拓笑。
秦拓也笑了:“你劲儿得收着,轻点来。”
云眠这次轻轻地吹,待那清亮的哨音终于响起,这才停下,得意地弯了弯嘴角,将它递还给秦拓。
“听听这动静,比那黄莺儿叫得还脆生,寻个草台班子把你荐了去,保准是个台柱子。”秦拓接过,放进包袱里,问道,“这下肯睡了。”
“嗯嗯。”
林子里重新安静下来,但不过片刻,云眠睫毛颤了颤,又悄悄去看头上的人。
秦拓依旧闭着眼,却低低笑了起来,一手抱着他,一手轻拍着他的后背,嘴里小声哼:“小龙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攀上天……”
云眠在秦拓怀抱里调整了一个最舒适的姿势,将脸贴在他胸膛上,听着那令他心安的平稳心跳声,沉沉睡去。
第二日上午,两人便抵达了允安。城门口,守城校尉验看过云眠亮出的灵使符牌后,立即命人通禀虎贲营。
不过片刻,一队皇宫侍卫便疾驰而至,为首侍卫翻身下马:“虎贲军队正迎候灵使,请二位灵使随末将入宫!”
两人骑马至宫门,下了马,宫门处已有皇帝身边的内侍监躬身相迎。
“陛下正在宣政殿偏殿等候,特命老奴在此迎候灵使。”内侍监笑着引路,“陛下听闻云灵使前来,不顾圣体尚未痊愈,执意要起身。”
“他身体如何了?”云眠关切地问道。
“灵使放心,陛下已无大碍。”内侍监笑容更盛,“有鲤灵使与白灵使二位神医精心诊治,昨日莘灵使与冬灵使又到了允安,陛下今日气色不错,精神也好得多。”
云眠听见莘成荫他们已经到了,总算放心,又听见鲤灵使和白灵使,正暗自思忖这是何方人物,却瞥见身旁秦拓神色有异,心下突然便猜到了几分。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问:“是小鲤和白影哥哥?”
秦拓点了下头。
云眠心头蓦地一热。细细算来,他已十二年未曾见过小鲤与白影了。记忆深处还留着些许旧日光影,是与小鲤一同在院中吟诗,泉边吹螺的闲散日子。只是具体吟过何诗,却记不得了。
秦拓端详着他:“在琢磨什么呢?”
云眠也就顺口说了出来。
秦拓的神情顿时变得有些微妙:“你们不是吟诗,你俩是作诗,可谓文思如泉涌,挡都挡不住。你当年的好些佳作,我都替你记着,特别是那首《咏馒头》,还有《咏吊死鬼虫虫》——”
“停停停。”云眠一听这名头,立即截住他的话头,红着脸道,“成年往事,就别再提了。”
秦拓从善如流地收声,笑了笑:“行,我本来还打算给你背诵一段的,你不想听,也就罢了。”
两人跟在内侍监身后,顺着宫道继续往前。秦拓果然不再出声,可云眠偷偷瞟了他几眼后,到底没有忍住好奇,“你背一小段听听也行。”他顿了顿,又补充,“挑好一点的背,不要咏馒头和吊死鬼虫虫。”
秦拓左右张望了一下,指着道旁一棵垂柳,压低声音对云眠道:“你当年作过一首《咏柳》,我记得这首还挺清新脱俗的,给你背背?”
云眠将信将疑地瞥了他一眼:“……可以,但你小声些。”
“吟诗哪能小声?小声了哪有那个韵味?”秦拓非但没压低声音,反而清了清嗓子,朝前头引路的内侍监扬声道,“公公,在下见此宫柳姿态动人,心有所感,想出了一首小诗,请你品鉴品鉴?”
云眠听他说是自己刚作的,便不去捂他的嘴了。
内侍监忙道:“能听得灵使即兴赋诗,那是奴婢的福气。”
秦拓便指着那棵柳树:“柳啊柳,好柳柳——”
云眠侧过头,轻轻咳了声。
“不见虫虫爬,真是乖柳柳!”
尾音落下,宫道上有着片刻寂静。但那内侍监不愧是御前侍奉的人,只听得面不改色,反而微微颔首,似在细细品味,片刻后击掌轻叹:“妙啊!灵使此诗,言语质朴,浑然天成,返璞归真,颇有一番趣味。”
秦拓转向云眠,挑眉道:“听听,听听,陛下身边的人都夸好。”
接着转回身,谦虚道:“公公谬赞,随口胡诌,不值一提。”
内侍监继续引路,云眠趁前面人不注意,手指悄悄探出,在秦拓腰侧迅捷地一戳。
秦拓身形颤了下,脸上笑容未改,目不斜视,只将云眠那只手捉住,轻轻握在掌心。
两人进了内殿,一眼便瞧见站在里窗边的那道明黄身影。
对方听见了脚步声,迅速转身,在和云眠目光相触的刹那,那双眸子骤然亮了起来。
“云眠哥哥。”江谷生脱口唤道,也等不及内侍通传,径自迎上前来。
“谷生弟弟。”云眠也快步走去。
江谷生已不再是昔日那个瘦小的男孩,帝王的重担为他添了几分持重。他身量比云眠要高出些许,模样虽和岑耀相似,但看上去要老成许多。
然而此时他急切的神情,晶亮的眼神,瞬间驱散了属于帝王的疏离与威仪,终于显出这个年纪应有的少年气。
他快步走近,一把抓住云眠的手。
两人对视着,云眠望着他微红的眼眶,自己的喉头也有些发紧:“听说你受了伤,现在可好了?”
“无碍了。”江谷生目光落在秦拓身上,只迟疑了一瞬,便高兴地打招呼,“秦拓哥哥?”
“秦拓见过陛下。”秦拓欲行礼,忙被江谷生制止,“秦拓哥哥,这里也没外人,咱们就别讲那些虚礼了。”
三人在殿内坐下叙话。言谈间,云眠问起莘成荫、冬蓬和岑耀,方知距允安一百多里外的望羊坡,疑似生出了一处须弥小魔界,他们三人昨日便已动身,前去探查处理,若无意外,这会儿正在返回。
秦拓也问起了翠娘,才知她如今已没在宫中。
“翠娘说看着我平安长大,已完成了对我母亲生前的承诺,便想趁着身子骨还硬朗,去看看天下风光。”江谷生在云眠面前,毫不掩饰自己的脆弱,眼睛里有了层水光,“我就算舍不得,也只能让她去。”
“她会回来看你的。”云眠拍拍他的背。
“嗯,她每年会回宫里小住一段时日,我们平常也会书信往来。”
云眠又问起江谷生之前受伤的事。
“无碍了,多亏白灵使医术高明,他和鲤灵使还抓住了藏在我宫里的傀儡,是一名侍卫。”江谷生想了想,“云眠哥哥,岑耀只知道我受伤,却不知道伤势挺重。既然我已经痊愈,你就别再告诉他,他性子急,知道了定要忧心忡忡,平白添了牵挂。”
“我明白。”云眠道。
他知道江谷生原本就心思重,做了皇帝后诸事繁杂,承受着别人难以想象的重压。正因如此,他也选择了对江谷生隐瞒赵烨曾受伤的事。
反正赵烨已快伤愈,又何苦让江谷生再添一件心事。
想来他们这群人皆是如此,有了伤痛互相隐瞒,只因太过在意,才不愿让对方为自己多担忧虑。
两人聊得起劲,开始叽叽咕咕地笑,秦拓干脆起身,踱至殿外。
他刚步下台阶,便瞧见不远处有二人正在拉扯。
其中一人身着惹眼的粉色衣衫,生着一双桃花眼,正拽着身旁一名书生打扮的圆脸少年往这边走。
那少年脸蛋圆润,嵌着一双大眼睛,身子拼命向后使着劲儿,两只脚在地上蹭。
“白影,小鲤。”秦拓出声。
正拉扯着的两人闻声,同时停下动作,齐刷刷抬头看来。
“秦拓。”
“秦拓哥哥。”
秦拓走了过去,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这是在做什么呢?”接着又揉了揉小鲤的脑袋,“我都一年多没看见你了,这好像又长个儿了。”
白影没好气道:“还不是知道你到了,我们就紧赶着过来。结果他听说云眠也在,就死活不肯进殿,说什么面见小龙君岂能随意,非要收拾妥当了才肯来。”
小鲤整了整被扯歪的衣襟,急急解释:“我,我连衣裳都没换呢,我特特去裁了新儒衫,想穿得体面些的,可,可还没做好啊……还有哦,我连见面礼也未曾准备,这样两手空空,怎能去拜见小龙君嘛。”
他眼神飘忽地瞥向殿门,突然就停下了声音。白影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秦拓也随之转身,看见云眠已步出殿门,正走至石阶上。
云眠虽说已经从幼童长成了少年,但五官依旧能辨出旧时模样,特别是那双灵动的眼睛,和儿时也没有什么区别。
小鲤一眼便认出了他,顿时手足无措,转头想跑,被白影一把揪住了后衣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