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我,我是来给老爷送莲子汤的。恩佑的金锁前几日掉在这儿了,顺便也来找找。”刺史夫人颤着声音道。
“夫人莫非不知陛下就在这里?驿馆早已戒严,闲杂人等一律不准入内?”
“我知道,我知道的。”她慌忙解释,“可老夫人非要我来送汤,说老爷身体不好,怕他挺不过今日这种暑热,顺便找找恩佑的金锁。婆母有命,我不敢不从啊,再说方才见你们不在,我只想快些找了就回,万万没想惊动诸位。”
右侧传来声响,云眠转头,见风舒正疾掠而来。
风舒飞快地将云眠打量了遍,见他安然无恙,神情略缓。
“内院情况怎样?”云眠问道,短刀仍抵在刺史夫人颈前。
“没事。莘成荫守着内院门,冬蓬守在皇帝门外。皇帝安好。”风舒言简意赅地回道。
吴成凯也带着几名士兵匆匆奔了过来,吴夫人一见丈夫,如同见了救星般哭起来。
吴成凯满头大汗地对云眠二人道:“两位灵使,这定然是误会,误会呀……”
“吴大人。”云眠没有收回抵在吴夫人脖子上的刀,“褚师郸尚未落网,夫人却突然出现在内院附近,这得去牢中暂住一宿才行。”
“这……”
“老爷。”吴夫人泪涟涟地看着丈夫。
“吴大人。”风舒招招手,将吴成凯带去一旁,“听闻夫人前些日子也大病一场?大人可知我昨夜为何专查那患病之人?是因为褚师郸最擅易容,哪怕是身边人也瞧不出异样,却因皮囊难以相融,半月内必现头痛恶寒之症。”
“竟然是这样。”吴成凯倒吸一口凉气。
“说来也是替大人着想,听说夫人前阵子确实生过病,这没错吧?尊夫人花容月貌,可若真是褚师郸所扮……”
风舒压低声音,语重心长地道:“那魔据说生得五大三粗,面目粗陋——大人这般盯着我做什么?我这模样可比他俊多了。你想想,总不能夜里就搂着这么个玩意儿安寝?大人,等明日圣驾启程了,夫人就能放出来,大人夜里也睡得踏实些。”
吴成凯猛地一颤,回头仔细端详妻子,又对她挤出个笑:“夫人且随他们去,明日一早我便接你回来。”
既然要送吴夫人前往州府大牢,须得有一位灵使同行,云眠道:“我送吴夫人去吧。”
风舒眉头轻轻蹙了下,似有些不放心,却只是低声叮嘱:“那你务必要小心。”
云眠迎上他的视线:“当然。”
吴夫人随着云眠往驿馆大门走,又眼泪汪汪地四处张望:“恩佑去哪儿了?老爷,你得让人将恩佑找到,他方才还在园子里。”
“这就去,这就去。”吴成凯连忙应声,忙吩咐士兵去找小儿子。
云眠紧跟在吴夫人身侧,手心里始终扣着那把短刀,直到离内院越来越远,这才松了口气。
风舒目送云眠离开后,也沿着内院围墙缓步前进。
走出一段后,他目光扫过墙根,蹲下身,随即招手唤来不远处的一名守兵。
“这墙下有个排水暗洞,怎么没派人守着?”他问道。
那士兵赶紧解释:“灵使大人,小的就在旁边值守,离得不远。”
“看似不远,但这里野草丛生,若有东西隐在草根底下钻入,你如何察觉?”风舒问。
“可这个洞这么小,没人能钻过去,应该没事吧?”士兵挠挠头。
“如果有人想利用这个洞,撬拓宽展并非难事,只需一根铁钎就行。”
那士兵涨红着脸,不敢再出声。
风舒拨开洞外枯草,看见那洞口此时虽干爽,但平日有水流过,所以洞壁上长了一层青苔。
他伸手一抹,又埋下身朝着洞里看,突然脸色一变,倏地起身,朝着园子里那些还在寻人的兵士喝道:“找着小公子了吗?”
“回大人,还没有。”
驿馆门外,马车已备好。云眠撩起车帘,静立一旁等候吴夫人上车。
此时的吴夫人已止了眼泪,许是因心绪不宁,话语反倒密了起来,对着云眠不住絮叨:“婆母吩咐我来给老爷送汤,我怎敢不来?只是恩佑那孩子也不知跑哪儿去了。他前几日才病过一场,今日日头这么毒,本不该带他出来的。都怪我,见他哭闹着非要跟,一时心软便带上了……”
“小公子前几日是生了什么病?”云眠顺着她的话问道。
吴夫人道:“可别提了,被个婆子喂食给噎住了,当时气都喘不上来,脸憋得发青,浑身抽搐,真是吓死人了。万幸过了一会儿,自己又缓了过来。”
“卡住的东西,后来可取出来了?”
“不曾,想必是硬咽下去了吧。”
吴夫人说着,弯腰钻进了车厢。云眠却并未放下车帘,只握着帘布,转头望向驿馆。
“云眠,这是要去哪儿?”莘成荫负责外院,此时正从右侧走来。
云眠蓦地回神:“成荫哥,你暂且看顾一下吴夫人,我回一趟内院。”
莘成荫虽不知此前变故,但见云眠神色有异,也未多问,只点头应下。
云眠刚跨入驿馆,就见一道身影正向着内院奔去,一眼便认出那是风舒。
他当即提气纵身,自另一侧追了而上,口中急问:“找到人了?”
“你怎么返回了?”风舒也同时发问。
一名端着餐盘的小丫鬟正从廊下转出,见二人迎面冲来,惊得慌忙闪避,脚下却被石阶一绊,惊呼着向后倒去。
云眠一个纵跃冲上,扶住小丫鬟:“当心。”
风舒身形一晃,将那飞出的餐盘凌空接住,再重新放进小丫鬟手里:“失礼。”
两人继续前奔,云眠道:“我觉得有些不对劲。”
风舒道:“我也觉得有些不对劲。”
两人同时冲进了内院,风舒朝着墙根有水道的方向疾奔而去,云眠则径直赶往岑耀所在的那间房。
房间外守着几名士兵,冬蓬坐在廊下的一条长凳上,两只脚大喇喇地架在对面石栏上,无聊地望着天空。
听见脚步声,她转头看来,见到正奔跑的云眠,先是一怔,随即起身,一把推开了身后的房门。
云眠也赶到了她身侧,两人一同朝屋内望去。只见岑耀应该是刚沐浴完毕,只穿着明黄色中衣,正坐在窗边看书。
听到门响,他转过头,瞧见云眠和冬蓬,眼中闪过一丝愕然。
“云眠哥哥?冬蓬?”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立即起身,目光扫视屋内四周。
云眠大步走向墙边,拉开立柜门仔细检视,冬蓬则去查看床底。两人将屏风后和帷幔角落都一一检视,确认并无异状,这才松了口气。
“出什么事了?”冬蓬问。
云眠想了想:“眼下可能有危险,也可能是我多虑了。冬蓬,你就留在屋内守着陛下,我出去看看。”
“好。”
云眠出了门,朝着风舒的方向跑去,却没见着人。他正转着头张望,忽觉发顶被什么轻轻一碰,低头,看见半截干草梗飘落下来。
他仰起头,看见风舒就悠闲地坐在旁边厢房的屋顶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茎,一条腿曲起,手搭在膝头,另一条腿自然地垂落,轻轻晃荡。
见他这般姿态,云眠便知无事发生,暂且安全,又忍不住问:“你怎么不是蹲在树杈上,就是坐在房顶上?这算哪门子癖好?”
风舒却似没听见般,只看着远处。
云眠跃上屋顶,在他身旁坐下:“你方才是觉得什么不对劲?”
风舒却笑了笑:“云灵使,你护你的陛下,我找我的褚师郸,至于风某有何发现,似乎不必告知与你。毕竟你我之间,终究还没到如此熟稔的地步。”
云眠知道他这是拿自己先前的话堵了回来,一时语塞。
风舒收回视线,看着他孩子气地撅着嘴,鼓着脸,心头倏地一软:“不过嘛,你若先说说你觉得何处不对劲,我就把我的想法告诉你。”
“哼。”云眠扭过头。
风舒正要哄,却又听他道:“我觉得是那吴小公子,你觉得呢?”
云眠说完后,没有听见回应,便道:“问你呐。”
“我明明回应了,我点了点头,只是你偏不看我。”
云眠梗了下,道:“谁让你平常拿鼻孔看我的?”
“我这会儿不会。”
云眠便转过头,详细解释:“方才吴夫人说那吴小公子刚生过一场病,我忽然想到,我们只注意那些成年人,可那褚师郸既是傀儡,说白了,不过是巴掌大的泥人偶,他难道不能扮作孩童模样?而这世上最不易惹人疑心的,恰恰便是孩子。”
他说这番话时,眸光清亮,既有着少年人独有的明澈与锐气,也有着不谙世事的纯粹。这两种特质交织在一起,让人不由自主地被吸引,挪不开眼。
风舒便安静地看着他,目光是他自己也没察觉的专注和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