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参军孙文谦在一旁接话:“敌军既已退去,他一人下落不明,想来也无碍大局了吧?”
  风舒微微摇头,目光扫过在场几人:“褚师郸带兵围城,却始终不在营地,此事必不简单。若不将人找到,搞清楚原委,那么雍州之困,便不算彻底解决。”
  “那上哪儿去找他呢?”吴元凯面露难色。
  “乌逞已死,但李启敏还关在州府大牢,吴大人,我想去问问。”风舒道。
  “风灵使随时可以去提审。”吴元凯当即应允。
  话音刚落,一名家仆突然闯进来:“大人,不好了大人……”
  “慌慌张张做什么?”吴元凯皱眉呵斥。
  那家仆气喘吁吁:“是老夫人,老夫人犯疾,情形不太妙。”
  吴元凯闻言,脸色骤变,立刻起身,对风舒和云眠道:“两位灵使,吴某失陪片刻,若有其他事务,尽可吩咐孙参军代劳。”
  风舒却跟着站起:“吴老夫人身体有恙,在下略通医术,不如随大人前去看看。”
  “哎呀,那真是有劳风公子了,快快请。”吴元凯连忙应道。
  风舒跟着吴元凯往外走,云眠也立即提步跟上。
  不多时,一行人便来到内院,刚跨进老夫人所居院落的大门,便听得正房内传来丫鬟和家仆的惊慌声音。
  一名年约四十,保养得宜的妇人正急得团团转,想来便是刺史夫人。她见到吴元凯,连忙迎上来:“老爷,母亲方才还好好的,突然就犯了疾,这可怎么办啊?”
  “莫要惊慌,我请了灵使过来看看。”吴元凯强自镇定地安抚。
  她身后跟着一位乳母,手里牵着一名约莫六七岁的小男孩。那孩子生得白净,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地望着风舒和云眠。
  风舒二人随着吴元凯匆匆往内室走去,云眠在经过那小男孩身边时,见他仰着小脸望着自己,便趁着旁人未注意,飞快地朝他眨了眨眼,露出一丝宽慰的笑。
  进屋后,吴元凯几步抢到床榻前。云眠跟在他身后,看见一位老妇人仰面躺着,身体僵直,双眼上翻,喉咙里不断发出咯咯异响。
  “母亲,母亲。”吴元凯焦急地唤了两声,又问身后的老大夫,“王大夫,我母亲情况如何?”
  那王大夫回道:“吴大人,老夫人口眼歪斜,四肢拘急,痰涌气闭,此乃风中脏腑,凶险异常。好在老朽方才已施以针刺,总算暂缓了病势。”
  风舒也走到床边:“吴大人,请让我看看。”
  吴元凯连忙让开,风舒在床边凳子上坐下,手指搭在老夫人的腕上。
  室内顿时静了下来,只余下老夫人粗重艰难的呼吸声。云眠对医理一窍不通,只屏息凝神站在一旁,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风舒专注的侧脸上,心中暗忖,这人还有几分本事,竟然还懂医术。
  他听见门口有窸窸窣窣的声音,看见那小孩就站在门口,担心地看着床上。
  “小公子,别担心。”乳母赶紧将他抱走。
  片刻后,风舒松开手,转向吴元凯,神色凝重而诚恳:“吴大人,老夫人脉象弦急,气血逆乱,确是中风重症无疑。此症凶险,关键在于及时化痰开窍,平肝熄风。老先生方才已施过针,处理得已是极为妥当。”
  他说着,又转向王大夫:“老先生经验丰富,于用药分寸定然远胜于我,后续用药施针,还需倚仗老先生妙手。”
  “灵使过谦了,老夫定当竭尽所能,尽好本分。”王大夫原本虽然不敢吭声,但还是对吴元凯请来灵使不满,觉得是信不过自己的医术,此时竟然得了灵使的肯定,顿时眉开眼笑。
  既然吴老夫人没事,风舒便起身告辞,云眠也不会再呆在这里,随着他一道离开。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寂静的回廊下,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格,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云眠看着前方那道挺拔的背影,加快两步与他并行,出声问道:“你竟然还懂医术?”
  风舒嘴角噙着一抹笑:“不懂。”
  云眠脚步一顿,愕然道:“不懂?那你为何在给吴老夫人诊治?还说得头头是道?”
  风舒坦然道:“反正那郎中也诊治出来了,我顺着他说就行了。”
  他继续迈步往前,云眠却停在原地,只觉得这个人行事着实令人费解,简直就是莫名其妙。
  风舒察觉他没跟上,回头问道:“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吗?”
  云眠立即忘记自己的腹诽,小跑着追了上去,好奇地问:“为什么呀?”
  风舒没有回答,只一脸高深地大步往前。云眠被勾得心痒,追在他身旁不住追问,脑中已闪过七八个猜测。
  风舒终于停步,转过头,看着云眠那双亮晶晶的眸子,唇角微动,似乎就要开口,却又忽地转了回去,继续往前走:“以后有机会再告诉你。”
  云眠心头顿时涌上一股被逗弄的恼意,他这时回神,才发现自己竟在不知不觉间,跟着风舒走出了刺史府侧门,拐进了一条僻静无人的后巷。
  他立即停步,便要回转,风舒彷佛脑后长眼,头也不回地抛来一句:“怎么?不想查那褚师郸的去向?”
  云眠心里还恼着,可嘴巴却像是有自己的主意,脱口问道:“怎么查?”
  “去州府大牢。”风舒这才停下脚步,侧身看他,“提审李启敏。”
  “不去。”云眠扭过头。
  “真不去?”风舒挑眉问。
  云眠抿紧唇不吭声,风舒也不勉强,背着手继续往前走。
  云眠站在原地等了片刻,却不见对方再劝,顿时一口气堵在胸口。
  他当然想去提审李启敏,只是说了句气话而已,谁知这人连句劝都没有,竟然真的就走了,叫他改口都来不及。
  好,好得很!云眠盯着那道悠闲背影,暗暗咬牙,从今往后,他不会再和这个人说半个字,只当不认识。
  莫名其妙!
  岂有此理!
  云眠闷闷地往府内走,中途又忍不住回头,正好看见风舒背在身后的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朝着他的方向轻轻勾了勾。
  云眠心头一跳,盯着那几根不安分的手指。
  那手指停了片刻,仿佛知道他正瞧着,竟又勾了勾。
  “这个人怎么回事啊?真是烦死了!”
  他气呼呼地转身,追了上去。
  州府大牢,狱卒提着昏黄的油灯在前引路,云眠和风舒跟在后面,越往里走,空气越是潮湿阴冷,混杂着霉味和一丝血腥气。
  云眠低头看着脚下湿漉漉的地面,心里很是后悔。早知要来这种地方,就不该贪图好看穿了这身长衫。他只得小心翼翼地提着衣摆,生怕拖到地上沾染污秽,或者蹭到两侧墙壁,简直就是累赘。
  他走得僵硬,一边留意脚下,一边左右避让。侧目一看,身旁的风舒一身劲装,步履从容,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你早知道要来这种地方?”
  “自然。”风舒目不斜视,“不然我也该打扮得漂漂亮亮,跟只花蝴蝶似的四处转悠。”
  “什么意思?谁像花蝴蝶了?”云眠没好气地问。
  风舒侧头,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这才回道:“行吧,我是花蝴蝶。”他顿了顿,才慢条斯理地接上后半句,“你是花儿。”
  幽暗光线下,风舒那张脸依旧平庸,但那双看着他的眼睛,却跳跃着隐隐微光,似带着几分戏谑,又有着一丝不同寻常的专注。
  云眠心头一跳,又默了片刻,惊觉两人之间的对话,何时起竟变得如此熟稔,又如此不正经了?
  当然,他自己是很正经的,是眼前这人不正经,从骨子里就透着一股子不正经!
  他无意让风舒产生任何不必要的误会,也不愿与此人有多余的牵扯。这个念头一起,便立刻淡下神情,冷了脸,加快脚步走到前面去了。
  狱卒边走边道:“今日牢房紧得很,关了北允军一干将校,最大的便是那李启敏,还有两个魔。”
  李启敏还未提审,一身囚服坐在大牢里,听见狱卒打开铁锁的声音,他眼皮微动,瞥了眼牢门外的风舒和云眠,又重新阖上眼帘。
  云眠站在牢房门口,盯着那李启敏看了片刻,转头问风舒:“你来还是我来?”
  风舒并未多言,只抬了下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云眠也不客气,转头对狱卒道:“押去刑房。”
  待狱卒带着李启敏去往刑房,云眠正要跟上,便听风舒在身后幽幽道:“这一趟怕是要白费功夫,他肯定不知褚师郸的下落。”
  云眠转身看着他,他抄着双手,挑眉道:“打个赌如何?”
  “赌什么?”云眠忍不住问。
  风舒笑笑:“若我输了,任你开口。除了天上星,海中月,你想要什么,我都去给你弄到手。”
  云眠哼了一声:“若我要做人界的皇帝呢?”
  “那我就替你夺了这人界江山。”风舒笑着,眸中却透出三分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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