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云眠应了一声,含混地哼起小龙歌,很快便没了声音。秦拓躺在摇晃的马车里,连日奔波的疲惫渐渐涌上,也阖眼沉入了睡梦中。
大军一路向北行进,周遭景物已悄然发生着变化。越往北行,气温越发低了,路旁草木凋零,入眼萧瑟。
沿途经常能看见刚被毁的村庄,道路两旁不时可见倒毙的尸体,无人收殓,任由野狗啃噬。偶尔遇到逃难人群,神情麻木地看着这支大军经过。
周骁一路骑马随行,默然跟在赵烨身侧。他俩之间并无多少言语交谈,却自成一方天地,旁人难以介入。
赵烨的属下们也察觉到了两人关系的不同寻常,每当他二人在一处时,众人便默契地退开,不去打扰。
秦拓平常没见过那群魔,但他偶尔下车,带着云眠去附近散步透气时,总能于不经意间察觉到魔的存在。他们始终如影随形,潜行在大军周遭,保护在他们左右。
军队继续北行,天气愈加寒冷,士兵的衣物也在不断添加,最终都穿上了棉袄棉裤。
秦拓穿的是军中统一配发的棉服,厚实耐磨。云眠因年纪太小,棉衣棉裤独一份,由军中擅针线的士兵为他量身做了一身。用的是柔软的细布,棉花絮得厚厚实实,穿在身上圆鼓鼓的,加上棉鞋棉帽和手套,小孩走起路来,活像个滚动的包子。
就连莘成荫和冬蓬也穿上了棉服。莘成荫的树干上裹着棉布,东蓬披了件斗篷,毛茸茸的圆脑袋从兜帽里探出来。
随着一场大雪来临,山路被封,银甲军在原地滞留数日,到底没有追上寇天衡。
寇天衡便早一步抵达北庭郡,联络了几名早对赵烨不满,或野心勃勃的藩王,发布了一篇檄文。
文中称赵烨狼子野心,构陷圣主,诬天子为伪帝。今圣驾蒙尘,奸佞当道,故邀天下忠义之士共诛逆臣,讨伐国贼,还大允以清明。
而这段时间不断向北行进,秦拓频频陷入光怪陆离的梦境中,扰得他夜不安枕。
梦中,他总是会置身于那座恢弘而奇异的城池里,建筑巍峨,灯火璀璨如昼,长街彷佛没有尽头,一直延伸至天际。
只是那街上的往来人群不再是泥偶,而是一个个鲜活的人。他们行走交谈,买卖度日,景象与人界无异。然而秦拓心底非常清楚,他们并非凡人,而是魔。
他也会时常梦见那片幽深的湖泊,以及湖中央那块形似心脏的漆黑巨石。在不同的梦境里,它的模样也不同,有时表面嶙峋凸起,如同生满了恶瘤。有时却又鲜活得骇人,表面布满红色血管,仿佛一颗正在搏动的巨大心脏。
他也会梦见夜阑和秦漪。
不,那应该不是秦漪,而是秦娉。
他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看见夜阑从背后拥着秦娉,两人站在廊下看院中一棵开花的树。
夜阑在秦娉耳边低语,秦娉侧过脸来看他,眼角弯了一抹笑。她抬起手,摸了摸他揽在自己身前的手背,夜阑便收得更紧些。
他看见秦娉坐在灯下,腹间隆起,正低头缝制一件小小的婴儿衣裳。夜阑坐在一旁看书,忽然放下书卷,伸出手,将她耳边一缕碎发撩到耳后。
他看见梳妆台前,夜阑拿着木梳给秦娉梳头。梳齿卡住了发结,他动作顿住,有些无措。秦娉从铜镜里看着他,伸手覆在他手背上,引着他慢慢把结梳开。梳通了,两人都看着镜子,朝着里面的人露出了笑。
秦拓每一次从这些梦境中惊醒,都大汗淋漓,心如擂鼓。
这些梦太过真切,真切到让他恍惚,几乎分不清那究竟是梦境,还是曾被遗忘的真实过往。
同时他的心里,也升起了一种尖锐的痛苦。
他一直都在抗拒,不断告诉自己,夜阑不是他的父亲,所梦见的一切都是幻象,是蓟叟刻意植在他脑海里的虚假记忆。
可这些太过真实的梦境,像一把无形的重锤,正在一记记敲击,撕裂他那原本坚定的内心,让他的坚持在一点点土崩瓦解。
每一次入梦,他都本能地想要移开视线,拒绝去看那些温情脉脉的画面,但他的目光却又无法从夜阑和秦娉身上移开。
他看着他们之间那些自然而琐碎的交流,看着他们眼中唯有彼此的专注与温柔,内心深处竟难以抑制地泛起一丝暖意,甚至幸福。
这是一种极其矛盾的煎熬,也让他陷入更深的惶惑与痛苦之中。
……
简陋却温馨的屋子里,燃着一盆炭火,驱散了北地深冬的寒意。
秦娉躺在床上,面色有些苍白,唇边却噙着一抹温柔的笑,看着枕畔那个裹在襁褓中的新生婴孩。
她伸出手指,极轻地戳了戳婴孩粉嫩的脸颊,小声笑道:“我们小雀儿都是蛋,多好生呀,偏生你不按规矩来,可把娘折腾坏了。你说说,这该怪你,还是怪你的爹爹?”
话音刚落,房门被推开,冷风趁机卷入。夜阑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水快步进屋,随即反手关门,将那寒气隔绝在了门外。
他走至床旁坐下,舀起一匙汤,递到秦娉唇边:“先喝些野鸡汤,你都盯着他看了半天了。”
秦娉依言喝下汤,目光却仍不舍得从婴孩脸上移开,轻声道:“你瞧,他生得多像你。”
夜阑也低头仔细端详着孩子,微笑道:“我却觉得他更像你些。”
“明明更像你,你看这鼻子多挺,眼睛多长……”秦娉又看向夜阑,“夫君可给他想好名字了?”
“昨夜倒是拟了几个,但总觉得不够好。”夜阑摇摇头。
秦娉掩唇笑:“孩儿的名字倒把夫君给难住了,要不,先给他取个小名?”
“小名的话……”夜阑略一沉吟,“叫他鸾儿可好?”
“鸾儿,鸾儿……”秦娉低声重复着,俯下身,在婴孩饱满的额头上亲了亲,“鸾儿,你快些长大,长出这世间最强大有力的羽翼。”
鸾儿,鸾儿,鸾儿……
秦拓猛地睁开眼,又一次满头大汗地醒来。他直直注视着漆黑的上空,胸脯急促起伏,急促地喘着气。
直到身旁的云眠发出一声梦呓,一只小脚砸在他的肚子上,他这才从那梦境里回过神。
他静静躺了片刻,将压在肚子上的那只小脚挪开,为云眠掖好毛毯,随后起身,在黑暗里摸索着来到帐门口,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帐外的空气干冷凌冽,一轮明月高悬,积雪覆盖的大地一片皎洁。营地寂静,士兵们皆已在大帐内入睡,只有几处火堆旁围着守夜的士兵,在低声交谈着。
秦拓独自穿过营地,走向不远处的一片雪坡。尽管身上只穿着就寝的单薄衣衫,他却丝毫不觉寒冷,只觉得心口灼痛难忍,仿佛被一把火焰炙烤着。
走到雪坡背后,无人看见的地方,他倏地跪下,抓起一捧雪塞入口中。
寒意瞬间在唇齿间炸开,他却只大口吞咽,让那雪水顺着咽喉往下,似乎这样,能让那灼心的痛楚稍稍减轻几分。
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缓慢地踏在积雪上,停在了他的身后。
他依然跪在雪地中,双手撑地,十指插入雪里,垂着头。
“你已经能感觉到那召唤了,是不是?我们魔界的九幽泉就在北地。你的不安、彷徨和挣扎,都是因为他在呼唤你。”周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秦拓依旧保持着这个姿势,纹丝不动。雪片无声落下,缀在他黑的发间,落在他的脖颈肌肤上,立即化成了水珠。
第81章
良久,他终于缓缓起身,沉默地走过周骁身旁,走向自己的营帐。
“秦拓。”周骁喊住了他。
秦拓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越往北境深处,你感受到的召唤便会愈发强烈。”周骁注视着少年的背影,“明日就要抵达寒脊山口,倘若你还要去灵界,那么从山口往东,便是通往灵界的霜语关隘。”
秦拓未发一语,再度提步,走向了营帐。
第二日拂晓,大军照常拔营启程。按原计划,今日便能抵达北庭郡,然而天降大雪,极大地延缓了行军速度,直至午时,队伍才艰难行至寒脊山口。
只见眼前雪山耸立,连绵至天边。山脚处主道依旧向前延伸,而左侧另有一条道,没入更深的山影之中。
这看似就是一条寻常岔路,通向遥远的凛川郡,但无人知晓的是,这条道竟还连通着前往灵界的霜语关隘。
一大早,秦拓去伙房打了早饭,正往回走,远远便瞧见自己那小军帐的帘子被掀开一条缝,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从缝里探出,一看见他,就嗖地缩了回去。
秦拓弯腰进帐,帐内安静,不见人影。目光一扫,却见帐壁挂着的一件袍子下方,露出一双光着的小脚丫。
他不动声色地放下餐盘,故意放重脚步走向床榻,却又猛地转身,伸手作势要掀。
一道小身影从袍子下窜出,云眠兴奋又紧张地大叫,在帐内四处躲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