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云眠看了看秦拓:“那让他睡吧,我去收拾收拾。”
  秦拓陷入一片混沌中,耳边的声音都变得遥远模糊,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纱帐。
  这些年来,他无数次想象过父亲的模样。那必定是一名高大伟岸的灵界男儿,有着宽厚的肩背,仿佛能扛起整个天地。当他挥舞黑刀杀敌时,刀光如练,所向披靡。
  父亲有着最温暖的笑容,会在他深夜担水,艰难行走在山路上时,轻松地将扁担接过去。会在他摔倒受伤,膝盖磕得鲜血淋漓时,将他从地上扶起。
  幼时那些难熬的日子里,这个想象中的父亲给了他很大的慰藉。可现在有人告诉他,那一切都是虚幻,他怀念多年的父亲,他孤单生活里的支撑,其实都是假的。
  那人说,玄戎就是我,你的父亲,从来就不曾存在。
  难怪舅舅从不细说父亲的事,他寻到的关于雷纹猊族的记载中,也从无有关玄戎的只言片语。
  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一阵阵发黑,那些从未怀疑过的事情,此刻一琢磨,只觉得到处都是疑点。
  不,不,别信,别信。
  我是秦拓,我是秦拓,我是秦漪和玄戎——
  操蛋的!
  我究竟是谁?
  我是秦拓!我就是秦拓!
  “娘子,娘子?”
  持续的呼唤声,终于将秦拓从纷乱思绪中唤醒。他缓缓抬起头,对上了一张放大的小孩脸,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鼻尖几乎要贴上他的。
  他下意识往后仰了仰,这才看清云眠的模样。
  小孩背着个空背篼,背篼底都快碰到地面,怀里抱着个松松垮垮的包袱,胡乱塞进去的衣衫露在包袱外,长长地拖曳在地上。腰间系了根草绳,挂着两根萝卜和几颗小白菜,脑袋上歪歪斜斜地扣着假发。
  见秦拓终于有了反应,云眠松了口气,柔声问:“醒啦?醒了就别睡了,乖,我们要搬家了,等搬家后你再睡,好不好?我是想背你的,可是我带了这么多东西,腾不出手。”
  秦拓怔怔看着眼前的小孩,眼神显得有些怪异。云眠察觉到他的异常,担心地问:“娘子你怎么了?是不是生病了?”
  接着又将自己的脸贴了上去,紧贴上秦拓的脸颊:“好冰哦,你的脸好冰,你是不是冷呀?”
  秦拓听着那充满关切的稚嫩声音,脑中一个激灵,终于彻底清醒过来。
  他看见院外那些忙碌的村民,小鲤正背着包袱在院门口张望,便声音沙哑地道:“我没事,你去院门口等着,我再去收拾点东西。”
  “哦。”云眠松了口气,急急走向院门,“那你快点哦。”
  秦拓转身走进屋内,却只是撑着墙壁,前额抵住土墙,大口大口地喘气。
  片刻后,待到那阵窒息感褪去,脑子里的尖锐鸣叫逐渐消失,他才慢慢直起身,伸手抹了把脸,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云眠正在和小鲤互相调整行李,见秦拓出现,云眠赶紧朝他道:“他们都推了车车的,我们没有车车,只有背篼,有个伯伯说可以借车车给我们用。”
  白影这时也进了院子:“都收拾妥当了吗?”
  秦拓却摇头:“我们就不随你们同去了。”
  “什么?”白影的耳朵竖了起来,“不去了?”
  “云眠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我们这就动身前往允安城。”秦拓神情平静地道。
  白影怔了怔:“怎么这么急?昨日都没听你提过。”
  “小龙君,你们要走吗?”小鲤眼巴巴地望着云眠。
  “我不知道啊。”云眠也是满脸茫然,“娘子,我们不跟着鲤兄搬家吗?”
  小鲤拉住云眠的衣袖:“小龙君,你别走好不好?好不好?”
  “小鲤,白影。”不远处突然响起蓟叟的声音。
  秦拓微微抬起眼皮,看见蓟叟又恢复成了那苍老的模样,正朝着他们走来。
  蓟叟走到近处:“白影,你带着他们去旁边玩会儿,我有话要单独同秦拓讲。”
  白影便一爪牵着一个,将云眠和小鲤带去了旁边树下站着。
  “过段日子再走不行吗?”小鲤不舍地嘟囔。
  “我那个娘子。”云眠叹了口气:“哎,为夫,为夫的话他也不怎么听啊。”
  秦拓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地面,蓟叟轻叹一声,温声道:“秦拓,我知道这很突然,也知道你此刻不愿意见我。但眼下最要紧的是避开夜谶的追击,你先随我们去往新地,有什么事先搁在一旁,日后我会把一切都原原本本告诉你——”
  “圣手,云眠父母没了,是不是你故意让他听见的?”秦拓突然打断他。
  蓟叟沉默片刻,坦然道:“是。”
  “为何要这样做?”
  “他体内的确有龙魂之核,我希望你能得到它。但此宝和他已经成为一体,除非他自愿拿出,否则别人绝无可能夺取。若用强,龙魂之核会消失湮灭。可若让那小龙知晓,这世上他没有别的依仗,仅剩你一人可依,他必会心甘情愿地给你——”
  “够了。”秦拓哑声打断,眼睛始终盯着地面,“圣手,你救云眠的恩情,我记着。我欠你的一条命,也会记着。但我的身世,我不在乎,什么灵魔之别,什么夜谶夜阑,什么狗屁宿命血脉,都与我无关,通通都给我滚蛋。”
  他喘着粗气,双眼通红:“我就是个无爹无娘,天生地养的山精野怪,我在这世上什么都没有,就只有云眠。他是我的,若谁把主意打到他头上,灵也好,魔也罢,就算是天王老子,我也一定要弄死他。”
  他咬牙说完,转头看向站在树下的云眠:“走。”
  第65章
  云眠一直盯着这处,虽然听不见秦拓在说什么,但看见他脸上骇人的戾气,便不敢耽搁,匆匆朝着这方小跑。
  “小龙君,我还没有和你好好送别啊。”小鲤着急地道。
  云眠便跑边回道:“鲤兄,下次我们见面了,你再和我好好送别。”
  秦拓大步走向前方,云眠慌慌张张地追,空背篼歪斜着挂在肩上,背篼底在地面磕得砰砰作响。怀里的包袱散开,衣服拖在了地上,那挂在腰上的萝卜和干鱼也在往地上掉。
  “娘子你等等我啊,等等我啊。”
  秦拓恍若未闻,脚步丝毫未缓。云眠追不上,踉跄着摔倒在地,又痛又气,索性趴在地上,小手狠狠捶着地面,气急败坏地喊:“你这个娘子,自家夫君都落下啦!”
  秦拓这才醒过神,转身折返,将云眠从地上抱起,再扶好倾倒的背篓。云眠也顾不上摔疼的膝盖,立刻回头,去捡掉在地上的干鱼和萝卜白菜,抱着它们赶紧跑回来。
  云眠心急火燎,生怕秦拓又走了,将东西一股脑丢进背篼,自己也跟着倒栽葱扎了进去。
  秦拓将扎进背篼的云眠拔出来,摆正坐好,这才背上背篼。狐狸跟了上来:“我把你们送出村,那林子里布了阵,你们出不去。”
  秦拓转头看了眼,见蓟叟就站在树下,牵着小鲤,目送着他们,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匆匆一瞥,他便立即收回视线。
  他告诉自己不要相信蓟叟所言,这又是魔的圈套,想从云眠那里弄到龙魂之核。却又无端仓皇,只想要逃离这里,远离此人,远离这让他心乱的一切。
  “小龙君一走,我心里难受,鱼刺卡喉咙,咳咳呜呜呜……”身后传来小鲤的送别吟诗声。
  云眠坐在背篼里转身,朝着小鲤用力挥手。他情绪激荡,心潮澎拜,噙着眼泪喊道:“我我我我我,以后等你哦,咳咳呜呜呜,呜呜咳咳咳。”
  ……
  两人继续朝着北方前行,但秦拓这几日,变得有些沉默,整个人周身也散发着郁气。云眠年纪虽小,却也察觉到了他的异常,连带着也变得小心翼翼起来,连玩闹都安静了许多。
  暮色渐沉,云眠从河边小跑回来,双手抱着刚装满的水囊,递到秦拓面前。
  “娘子,娘子,”他脸上带笑,声音带着点儿讨好,“喝点水吧?你走了好久的路哦,喝点水好不好?”
  秦拓靠坐在树根下,眼皮都没抬:“不想喝。”
  云眠凑近了些,担忧地瞧着他的嘴唇:“你嘴巴都起皮了呀,干干的。”他声音更软了些,像在哄劝,“你乖一点嘛,就喝一小口,好不好?”
  秦拓抬手捏着眉心,声音疲惫地道:“你别吵,我这会儿就想安静。”
  云眠伸出的手顿在半空,怔了怔,慢慢缩回来,小声应道:“好哦,好。”
  夜里歇下时,云眠如往常般要唱小龙歌,但看见秦拓已经闭上了眼,便只轻轻哼上几句,极小心地扭了几下,便蜷在他身旁开始睡觉。
  魔君是被云飞翼他们害死的……
  我探查过你的身体,发现你体内藏有魔魄……
  你是魔君的血脉,魔君的血脉,魔君的血脉……
  秦拓,我为何能如此笃定?因为我就是玄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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