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他再也无法继续那些谎言,也明白,云眠其实心里什么都清楚。
他沉默下来,只伸手去替云眠擦泪,但那眼泪却涌得更多,落得更急,顺着脸庞往下淌。
他将小孩揽进怀里,云眠便将脸埋在他的胸口,语不成调,断断续续:“我,我知道的,我知道我爹娘,他们,他们在等着我们,在等着我们,还有虾伯伯,要给我们做吃的……”
秦拓感觉到热的液体透过胸前衣衫,一直烫进了自己的心脏,泛起一阵阵尖锐绵密的疼痛。
他只能用力将小孩搂紧,像是想要将那小身子揉进自己的身体,再用自己的骨骼血肉,为他铸成一具能抵御所有伤痛的甲胄。
“我,娘,爹爹,爹爹,他们,在,在哪儿……”
云眠在他怀里发着抖,只能吐出一个个的词。
秦拓仰头逼回眼中的泪意,哑着声音道:“他们虽然去世了,但他们都在天上看着你,看着这只小龙越长越好,越来越勇敢,越来越强壮。看着你帮助别人,看着你保护自己的娘子。他们时时刻刻都在看着你,陪着你,只是你感觉不到而已……”
云眠终于开始放声大哭,秦拓不再多言,只是抱着他,轻轻摇晃,手掌一下下拍着他的背,节奏缓慢而安稳。
一阵风掠过,卷起院子里的落叶,也将那哭泣卷走,飘远。
整个下午,秦拓都没有离开院子,只抱着云眠,时而在院子里来回踱步,时而抱着他攀上房顶,将他拢在怀里,看着远方。
云眠也异乎寻常地安静,蜷在他怀里,垂着眼睫,不发一言。
“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秦拓低声问。
云眠没有回应,秦拓又柔声开口:“给你蒸米糕如何?淋上我前几日在林子里摘的野蜂蜜,又香又甜。”
云眠依旧只盯着面前的那一小块地面,秦拓便道:“好,知道你想吃,我这就去做。你自个儿在床上睡一觉,等醒了,就能吃米糕了。”
他抱着云眠回到屋内,将人轻轻放在床上。正待直起身,却觉衣摆一紧,像是被什么给拽住。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衣摆正被一只小手紧紧攥在掌心。
他慢慢抬起眼,却见床上的小孩偏头望着别处。
秦拓没有掰开那只小手,只将人重新抱起,再背在背上,用一条长布带缚住。
“我先泡上米,泡软和一些,再用那小石磨磨成浆,上锅一蒸便好。你瞧瞧,这些米够了吗?你能吃几个?给你蒸五个米糕,个个都淋上野蜂蜜,你说好不好?”
秦拓在灶间忙碌,云眠便安静地趴伏在他背上。他突然感觉到肩头上又是一阵湿热,慢慢晕染开。
他手上动作微微一顿,却并未回头,只作浑然不觉,仍絮絮地说着要如何泡米,如何磨浆,蒸出来的米糕该有多香。
待到米泡好,他端着盆去院里磨浆,刚走出灶房,便看见院内小桌上,多出了一个竹编小筐。
院子里没有半个人影,他走近后揭开盖着的布,底下是满满一筐红山果,像是刚从山里摘回来的,果皮上还凝着水珠。
他瞅了那果子一眼,又抬眼扫向墙头,捕捉到一道白影一晃而过。
他没吭声,重新将布盖了回去,端着米盆走向石磨。
秦拓担心云眠不肯吃东西,在米糕蒸好后,用筷子夹成小块,递到云眠嘴边,见他终于慢慢张口,一点点嚼了咽下去,心里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乖小龙。”秦拓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俯身在那龙角上亲了亲。
云眠只吃了一块便不再吃,秦拓也不勉强,背着他在院子里走了一会儿,见天色渐暗,便回房睡觉。
云眠今晚没有唱小龙歌,也没有扭。秦拓将他揽在怀里,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他的背,轻声哼道:“小龙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攀上天,采来星星串项链,摘下月亮当圆盘。小龙的尾巴摇呀摇,偷喝仙露醉倒了,抱着彩虹当棉被,呼噜震落大蟠桃……”
他一字不差地,一遍一遍地反复哼唱着,直到那呼吸声逐渐变得平稳绵长,知道云眠已经睡着,这才轻手轻脚地起身。
云眠后来虽然不吵不闹,但眼泪几乎没有停过。秦拓点起油灯,去看那眼睛,见又红又肿,很是心疼,赶紧去拧了凉帕子为他敷上。
他一直将云家夫妇的事情瞒着云眠,但也清楚这事只能瞒一阵,他迟早会知道的。
他设想过云眠知晓后的各种激烈反应,自认为已做好应对准备,可小孩现在这般不声不响,只默默掉泪,是他最不知该如何是好的,也是最让他揪心的。
明日里就带着他去后山,叫上小鲤,带他们去松林里摘松果,兴许就能转移注意力,心情也会开阔些。
秦拓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却睡得很不安稳。半夜时,他下意识去揽身旁的小孩,却揽了个空。他惊醒过来,伸手在床榻上摸索,发现床上没人。
“云眠?”
黑暗中无人回应,他摸到床边的打火石,点燃了油灯。
“云眠?云眠?”
屋内没有人,他端上油灯出了屋子,看过灶房和院子的每一个角落,没有发现小孩。
秦拓心里一紧,立即冲出院子去找人。
他先去那片竹林里找了一圈,接着去了药庐,见院子内一片黑暗,想来白影和蓟叟都睡了,云眠也不会在这里。
他略一思忖,当即转身,沿着小路快步朝东奔去。
今夜月华璀璨,将四野照得一片清亮。他吹熄油灯,沿着小径往前奔跑,很快便听见了一片水声。
面前出现了一条河流,他毫不犹豫地跃入水里,往下潜去。
借着澄澈月光,他看见河心深处悬浮着一道小小身影,正是化为龙形的云眠,静静地飘在水中。
他缓缓游近,见小龙闭着眼,龙须随着水波轻轻飘动,整个身子被河水温柔托住,一动不动,彷佛沉入了一个安宁的梦。
秦拓心脏又泛起了细密的疼,却也没有再上前,只不远不近地浮在水里,默默地注视着云眠。
他一直看着,直至气息将尽,才悄然上浮换一口气,随即又潜入水中,继续守在不远处。
不知过了多久,小龙终于睁开眼,望向了秦拓。那双澄澈的眼里虽然还有着悲伤,却也有了些许神采。
水波荡漾,将他的声音送入秦拓耳中:“在水里,我能听见娘在同我说话,也能听见爹爹的声音。”
秦拓庆幸自己此刻身在水里,云眠看不见他骤然涌出的眼泪。
那泪水只悄然融于水中,消弭无踪。
他慢慢游了过去,伸手将小龙抱在了怀里。
“娘子。”小龙的声音再次传入他耳里,轻而清晰,“我只有你了,你不要死。”
秦拓无法言语,只朝他摇摇头,牵起一只小龙爪,轻轻按在自己心口,让他真切地感受那胸腔里心脏的跳动。
小龙又将耳朵贴了上去,听着秦拓的心跳。一大一小两道身影,静静地悬浮在水中,依偎在一起。
第64章
接下来的日子里,秦拓每日会带着云眠散心。
他抱着小孩爬上林中最高的那棵树,两人并肩坐在粗壮的枝桠上,听着远方的松涛声。他也会忍住对深水的不适,陪着云眠去那灵泉里泡水。
云眠似是已经恢复过来,会和小鲤声情并茂地吟诗吹螺,但却一直不理白影,也不肯让蓟叟再给自己瞧病。那狐狸每日各种讨好,送来各样山果和吃食,他也是视而不见。
这日,秦拓去后山砍柴,顺便带着云眠捡松果,说要给他雕个小兔儿。刚走到山脚,便瞧见狐狸从另一条路跟了来。
他还未走近,云眠立即扭过身子,将后脑勺对准那个方向,只低着头,踢着路上的石子。
狐狸见状,立刻停下了脚步,尖耳朵也耷拉下来。
秦拓对他做口型:“还别扭着呐。”
狐狸也用口型回道:“我明白。”
到了林中,云眠猫着腰,专心地在地上翻找,嘴里念着:“这个松果儿不圆……这个好黑哦……我要找最好看的,娘子你雕两个兔兔,一个给我,一个给鲤兄——哎哟!”
云眠抬手去摸额头,又看看地上一颗刚掉落的松果,非但没恼,反而惊喜地嘿了一声,捡起来,冲着秦拓笑:“这个好好看,可以雕个大兔兔。”
“我瞧瞧。”秦拓走了过来,见他额心被砸得微微发红,伸手轻轻揉了揉,“疼不疼?”
“疼……”云眠立即靠在他怀里撒娇。
“这是什么松果儿?看着长得挺周正,结果不长眼,竟敢砸我小龙君?扔了算了。”秦拓拿过松果,作势要扔。
“不扔嘛,它可以雕个大兔兔,它又不是故意砸我的。”云眠连忙将松果从他手里拿了回来。
“也是。”秦拓笑笑:“是风让它掉下来的,也是它自己到了该落的时辰。它并非存心要砸你,更不是故意让你疼,只是你恰好站在树下,它恰好落下,便撞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