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方才有些话,他没法对白影讲。
  小鲤并非下不得那深潭,云眠也并不需要魔藻医治,蓟叟却说药里需要魔藻,也不让小鲤去取,其实只是想要他下水。
  那魔藻被伤后,释放的黑雾带着迷幻之效,而他在昏迷中所见的那段幻象,定然也是蓟叟用了什么手段,刻意为之。
  他知道灵界镜玄族,擅长于给人制造幻境,想必蓟叟便是镜玄族人。
  他虽然从未见过母亲,但心里无比确信,那幻象里的女子定是母亲。但她轻唤那男子时,口中名字不是父亲玄戎,而是夜阑。
  蓟叟给他设下这个幻象,无非是想让他认为那是真实发生过的,他便是那个未出世的孩子。
  蓟叟为何要这样做?他有什么目的?
  虽然蓟叟确实在医治云眠,但他已知道云眠身体里封存着龙魂之核,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盘算,秦拓不敢不心生警惕。
  眼下云眠还需要治疗,他们不能立即离开,但也不能再住在药庐里。
  蓟叟对云眠有救命之恩,秦拓不愿以恶意揣测恩人,可种种蹊跷让他不得不防。
  万一对方是那心怀叵测之人,分开住至少能留个退路,可以随时逃离。
  第62章
  秦拓沿着小径往前走着,虽已理清思绪做好了打算,但总会情不自禁地想起那段幻象。
  他无须向任何人求证,心里便已笃定,那便是母亲的真实模样。他一遍遍在心里描摹母亲的眉眼,记住她的一颦一笑,反复回味,心头酸楚。
  可总有人将母亲与那魔君夜阑扯在一起,就连幻象中也要让他们情深款款,实在是可恨。
  村头那间空屋子,虽久未住人,但房屋挺坚固。院子里生着几丛翠竹,风过时簌簌作响,添了几分意料之外的清幽。蓟叟说云眠每日要泡灵泉,这里离那灵泉也近,正合适。
  秦拓将屋内收拾出来,抹去积尘,铺上干净被褥。灶房锅灶齐全,白影给备了一小袋米粮和油盐,足够吃上一阵子。
  秦拓回到药庐,先去了蓟叟的屋子。蓟叟神色如常,叮嘱了云眠的调养事项,又让白影包了几贴药,说时每日都会去查看云眠的恢复情况。
  秦拓态度毕恭毕敬,问什么答什么,却不会说半句多余的话。蓟叟也不再多言,只低头拣选药材。
  秦拓退出屋子,穿过回廊时,分明感受到一道目光透过窗棂盯着自己。他只若不知,继续往前走,在转角处不着痕迹地加快了脚步。
  接下来三天,云眠一直昏昏沉沉,时睡时醒。那小鲤晨昏都会来一次,给云眠请安,但总是没撞着他清醒的时候。
  直到第四日,蓟叟照例来诊治。他检查过云眠,点点头:“新鳞已生,痛楚大减,今日起换个药方,不用再加镇痛安神的药材,他也就不会再昏睡了。”
  每次蓟叟来,秦拓都有些紧绷,怕对方问起什么难以应答的话,暗自准备着应对。但蓟叟只谈云眠病情与调理,其他一概不提。这般下来,秦拓渐渐松了心神,偶尔甚至觉得,莫非是自己多心了?
  云眠不再昏睡,精神眼见着好了起来,当天便能下地走动。只是新鳞生长,浑身痒得钻心,倒比先前的疼痛更难熬些。
  “娘子你给我抓抓,呜呜……”小龙在秦拓膝上扭来扭去。
  秦拓握住他两只不安分的爪子:“不能抓,新生的鳞片太娇嫩,会挠坏的。”
  “可是好痒呀,你给我抓抓背,我够不着……”
  “就是要你够不着——不准变成人形,变回去!”
  小龙被勒令保持原形,也就没有胳膊可以反过去挠背。他两只爪子太短,只能挠挠肚皮。
  秦拓见他将肚皮挠得呼哧响,又用软布将那四只爪子都裹上。
  小龙痒得浑身扭动,抱着秦拓的腿哼哼。
  秦拓便取来药膏,为小龙涂抹全身。这药膏虽不能彻底止痒,但冰冰凉凉,会让小龙舒服一些,不再那般焦躁难耐。
  云眠见不能挠痒,便四处寻找能蹭痒的地方。去床沿上蹭,墙上蹭,桌腿上蹭,院子石头上蹭……
  秦拓发现了会制止,他便趁秦拓没注意的片刻,抓紧时机凑上去,飞快地蹭上两下。
  “你去院子里玩,别杵在这里,当心我一脚把你给踩扁了。”秦拓往灶膛里添了把柴。
  小龙站在灶角:“我不,踩扁就踩扁。”
  秦拓开始淘米,小龙瞧他无暇顾及自己,眼珠子转了转,趁机把背贴上灶沿,忙不迭地开蹭,一脸窃喜。
  “又在蹭!”秦拓头也不抬地警告。
  云眠吓得一哆嗦,嘴上却道:“才没有呢。”
  秦拓将淘好的米倒入锅中,盖上木盖,一转身,瞧见小龙已蹭得满身柴灰,连头顶的小角都沾了黑。
  他无奈,只得将小龙抱到院中仔细检查,见新鳞无恙,便取了湿帕子,一点点替他擦拭。
  “娘子,我现在是什么样子呀?我们的家里都没有镜子。”云眠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你说我很俊很俊,可你看我身上,都是花花的。”
  “你这就不懂了。”秦拓替他擦着灰,语气笃定,“正是因为旧鳞不够光鲜,才要换上这一身新的。你想想,新衣裳美不美?新鞋子美不美?新长的鳞片,美不美?”
  他每问一句,小龙便点一次头,尾巴尖也不自觉地轻轻晃起来。
  “只要熬过这一阵,你就是天地间头一份的俊俏小龙。等新鳞长全了,那光彩,任谁一瞧——”秦拓瞪大眼,一脸惊艳,“嚯,天下竟有如此标致的美美龙,这,这如何可能?怎生得如此!”
  秦拓又敛起表情:“为了往后长久的俊俏,眼下忍耐这几日,难道不值?”
  云眠初始听得心花怒放,但肚皮又在开始痒,便慢慢收起笑,迟疑着没有吭声。
  秦拓遗憾地叹了口气:“既然你不愿做那美美龙,那我们现在就去找圣手前辈,请他把你那些旧鳞片重新贴回去,这新鳞,咱就不要了。”
  “别,别去,我还是愿意的。”小龙慌忙用爪子勾住他的衣袖,急声道,“我没说不愿做美美龙呀,就是,就是做美美龙太痒了呀……”
  秦拓正色道:“古语有云,想要做个美美龙,先偿三分痒痒债。等来日迷死天下人,你再回看此时,这点痒痒,何足道哉。”
  秦拓终于哄得云眠转了心思,便让他在家里等着,自己去前面竹林里掰些竹笋,中午添道菜。
  “我也要去。”云眠赶紧追了上去,爪子上的软布落在青石板上,没有半点声音。
  秦拓抱起他,他窝在秦拓臂弯里,晃了晃被裹成团子的爪子,不忘趁机在他胸口蹭蹭解痒。
  竹林里嫩笋遍地,秦拓掰着笋,云眠亦步亦趋地跟着。偏生秦拓使坏,一会儿这里有蛇,一会儿那里有吊死鬼虫虫,吓得小龙时不时惊叫。
  “坏娘子,打你,打你。”
  再一次被秦拓吓唬后,小龙凑上去,嗷呜嗷呜地去咬他的腿。
  秦拓低眉顺眼地认错,见小龙已经忘记了身上发痒,虽然被教训着,被那乳牙啃着,心头却涌起阵阵欢喜,恨不得再逗他生气一场。
  笑完闹完,秦拓掰了些笋,又顺手拾了一捧新鲜菌子,要带着小龙返回家。
  走出竹林,他却发现小龙没有跟上,转过头,瞧见他竟然变成了人形,正站在雨后积水的浅洼边照自己。
  秦拓心里咯噔一声,吾命休矣。
  光溜溜的小童站在水潭旁,皮肤上的烧伤虽已愈合,新生的皮肉却还泛着粉,看着就有些斑驳。那原本稀疏软黄的头发也被燎尽,只留一颗圆滚滚的脑袋,顶上两只小角孤单地支棱着。
  “这个,这个……”小龙呐呐地指着水中倒影,又摸摸自己脑袋,转头望向秦拓,眼圈已迅速泛红,眼见就要大哭。
  秦拓赶紧上前,蹲下身:“怎么忘了?咱们正在换新鳞,鳞要换,那头发自然也要跟着换,就跟那田里的麦子似的,割了一茬,新的一茬也会长出来。你可是要做迷倒众生美美龙的,是不是?”
  “可我这会儿还不是美美龙,这会儿也太难看了。”小龙忍住了哭,眼泪却还在眼眶里滚来滚去。
  “那这样,咱回家,我给你做顶最好看的假发,如何?”
  回到家,秦拓就用那韧草编了顶小帽似的假发。他将它扣在云眠头顶,端详一下,又转身进屋,关上房门。
  片刻后再出来,手里便多了几根鲜红的朱雀羽。
  他将那朱雀羽插在假发上,再抱起云眠去厨房,停步于水缸前,微微倾身,让怀中小人儿的模样清晰映照在水面上。
  “好不好看?”他低声笑问。
  “好看。”云眠看得目不转睛。
  “俊不俊?”
  云眠嘻嘻笑了声,叹道:“迷死个人了呐。”
  “好了,看够了,那你变成龙吧。”
  云眠连连摇头:“变成龙就不能戴这么好看的假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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