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寇仪怔怔低头,看着左肩喷涌的鲜血,还有躺在地上的那条手臂,下意识抬起右手去捂伤处,又看向面前的少年,目光里满是惊愕与茫然。
  下一瞬,剧痛才如潮水般漫上,他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
  “是你让我弟弟去割的绳子!是你!”秦拓的语气很轻,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
  周围的士兵们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拔出武器冲来。寇仪痛得五官扭曲,却也嘶吼道:“是又怎样?杀了他,给我杀了他!”
  又是一道黑色刀光闪过,寇仪的声音停在口里。
  他眼球凸出,脖颈间喷出一道血线,身体不受控制地慢慢后仰,倒在了地上。
  士兵们又全部僵在了原地。他们全未料到事态会如此发展,来人竟然只问了一句,便砍了寇仪一条手臂,接着就杀了他,杀了寇大司马的嫡长子。
  寇大司马权倾朝野,便是那曹贼追上来了,也断不敢取寇仪性命,顶多生擒活捉了要挟朝廷。
  谁会想到,就这短短一瞬,寇仪便被一名陌生少年给杀了?
  四下一片寂静,直到军师大叫一声跌下了马,踉跄地奔向寇仪尸身,其他士兵才如梦方醒,慌忙举起武器冲了上去。
  秦拓直起身,目光扫过那些围上的人,眼里只有冰冷的杀意。
  他迎着最先冲到的两名士兵,黑刀如电,一掠而过。那两人甚至没看清动作,便捂着喉咙栽倒在地。
  “……你们都得死,都得死。”
  更多的人冲上来,秦拓嘴唇翕动,刀光每一次闪动,都带起一蓬血雨和一声惨嚎。
  片刻之后,四周彻底安静下来,道路上横七竖八倒着数具尸体,残肢断臂散落一地,浓重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一名士兵还活着,躺在地上,却看见那少年拖着黑刀,正一步步走近。
  少年浑身浴血,身上飘着缕缕黑气,士兵恍惚觉得是撞见了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吓得挣扎着向后,嘴里不住求饶:“饶,饶了我……”
  秦拓走到他跟前,刚要挥刀,怀里的小龙突然动了动,极是轻微。但就是这一下,立即拽住了他将被杀戮吞噬的神智。
  他慌忙低头,连声轻唤:“云眠?云眠?”
  小龙再无反应,秦拓心头一紧,所有杀意荡然无存,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恐慌。
  他也顾不上这名士兵,只将小龙小心地护在胸前,转身,继续朝着前方飞奔。
  那士兵一直看着他,直到那背影消失在前方,这才敢大口喘息。
  劫后余生的虚脱感袭来,他重重躺倒,感到裤裆一片冰凉的濡湿,竟是吓得失禁了。
  秦拓又奔跑了半个时辰,那棵百年老槐终于进入视野。树旁一条蜿蜒山道,通向云雾深处,道旁立着块歪歪斜斜的石碑,刻着青崖村三个字。
  “到了,我们终于到了……”
  秦拓汗水布满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但那笑容转瞬即逝,还没完全绽开,便又消失。
  他剧烈地喘着气,慢慢低头,手指掀开襁褓一角。
  小龙安静地躺在他怀里,鳞片在晨光中显得黯淡无光。
  他屏住呼吸,托高襁褓,将耳朵贴近小龙的胸口。
  那胸膛依旧柔软,只覆了层纤薄的鳞片,却已感受不到半分心跳。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彷佛随着那心跳消失,整个世界都失去了声音。
  短暂的死寂之后,他突然冲向山道,像一头发狂的猛兽般拼命奔跑。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栽下旁边山崖,却又立即继续狂奔。
  他一边跑,一边咬牙切齿地发狠:“你要是敢死,我就回头去杀光绪扬城的人。若是杀尽绪扬城的人还不够,我就继续杀,见一个杀一个,杀光这人间界。”
  “你不在乎是吧?那我再也不让你下水,还要捉几百条吊死鬼虫虫,塞满你的枕头,把你的假发全部撕成碎片……”
  威胁声渐渐低了下去,又化作一声哽咽:“你别怕,我不会捉吊死鬼虫虫吓唬你,不会撕你的假发,你快睁眼,你要陪着我……我只有你了,云眠,我只有你了……”
  少年在山涧小路上奔跑,时而威胁,时而央求。披头散发,语无伦次,状若疯癫。
  就在这时,一道金色丝线自他心口浮现,在熹微晨光中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如有生命般蜿蜒探出,没入襁褓之中,与小龙的心口相连。
  秦拓察觉到了异样,猛地顿住脚步,一边剧烈地喘着气,一边睁大双眼,定定注视着这一幕。
  他目光落在小龙那被金线连接的胸口,清晰地看见,那原本没了起伏的胸膛,在金光的流转中,重新开始了微弱的起伏。
  秦拓这一刻,彷佛从无间地狱重返人间,被巨大的狂喜冲击得不能自已。他不敢伸手去碰那金线,生怕一个不慎,便会将其掐断,也顾不得擦拭眼泪,抱着小龙便继续往前奔跑。
  他脑子里也在飞速转动。
  之前在卢城守城,掉下城楼时曾见过这种情况,今日又见了一次。
  莫非这便是他和云眠之间的灵契共鸣?当一方濒临绝境,另一方因太过担忧和紧张,心念激荡,就会催动灵契相护?
  秦拓一边奔跑,一边频频低头去看那金线,第一次对云飞翼强加给自己的灵契充满了感激。
  他仰起头,满脸泪痕,对着天空哽咽着喃喃:“云家主,多谢。”
  前方终于现出村落的轮廓,被挡在了一片树林之后,却也能看见低矮的泥墙和茅草屋顶。
  终于到了。
  秦拓精神大振,抱着云眠,快步冲入林中。
  第60章
  林间雾气氤氲,枝桠盘错。秦拓朝着村子的方向快步前行,却在绕过几棵大树后,发现自己竟回到了方才入林的地方。
  秦拓有些困惑,再次进入林子。
  这一次他注意了方向,以远处最高的茅屋为参照。可虽然一直能瞧见那屋子,却任凭他如何加快脚步,也始终无法拉近距离。
  当他再一次莫名其妙转回林子外时,他终于明白,这地方有玄机。
  他强压下心焦,朝着迷雾深重的林子里喊道:“蓟叟圣手,晚辈秦拓带着弟弟前来求医。他身受重伤,性命垂危,恳请前辈垂怜,允我们一见。”
  嘶哑的声音传入林深处,却如石沉大海,没有半点回音。
  秦拓心一横,正打算干脆砍掉这片林子,便听头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他抬头,看见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正轻盈地立于树枝之间,皮毛毫无杂色,宛若初雪堆就。
  秦拓心头一跳,他认得这只狐狸,名字叫做白影。当初他跟着木客族人一同逃出灵界关隘时,它也在队伍里。
  “秦拓?”狐狸开口,是清朗的少年音。
  秦拓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认识的灵,如见救星,只激动地问:“白影,你知道怎么走出这片林子,去到对面那村子吗?”
  “当然。”狐狸眸光一转,看向他怀里的小龙,“云家的小龙?”
  “对。”
  “他怎么这样了?”狐狸大惊。
  秦拓眼眶又开始发热:“他被火烧伤了,我带着他来找蓟叟圣手救命。”
  狐狸也不再多问,纵身跳下树枝:“快跟我来。”
  狐狸在林间迅速穿梭,秦拓紧跟在他身后。
  狐狸嘴里道:“这是蓟叟圣手布的迷阵,专挡不速之客。只有我才知道怎么走出去。”
  “是圣手教你出阵的法子?”秦拓心头一动,立即问道。
  倘若狐狸和蓟叟相熟,那么求圣手接诊便多了几分把握。
  “是,教了。”狐狸沉默片刻后又道,“但是我没记住。”
  他转头给秦拓解释:“其实我是靠闻。”
  “闻?”
  “我从村子进入林子时,会一路撒尿。”狐狸道。
  狐狸很快便换了个话题:“我可以带你去村子里,但圣手他老人家性情孤僻,轻易不见生人,更别说给人看病了。不过我若相求,兴许能说动他出手相救,只是……”
  “只是什么?”秦拓急问。
  “诊金。”狐狸转头瞥他一眼,“他收的诊金却不是钱财,而是求医者最珍贵之物。”
  秦拓低头看向怀中,小龙的胸膛虽然在微弱起伏,可那缕连接彼此的金线已变得暗淡,像是随时都会消散。
  “明白了,无论他要什么,我都给。”
  秦拓跟在狐狸身后,踏出迷雾缭绕的林子,眼前豁然开朗。
  这村子依山而建,茅屋错落,疏落竹篱围出小院,几树山桃斜倚柴扉。村外有一条小河,河面浮着几朵莲,晨风拂过,荷瓣轻颤,露珠滚落,溅起一圈涟漪。
  几扇木窗吱呀推开,有人探出脑袋张望,好奇地打量着秦拓。
  秦拓满心满眼只有怀中气息奄奄的小龙,哪有心思去理会其他,只紧随着狐狸,脚步又快了几分。
  狐狸带着他匆匆穿过村子,停在村尾的一座竹篱小院外,对秦拓低声道:“你在此稍等。”说罢,便推开柴扉,飞快地进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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