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话音刚落,便有人带着带着一名老农上来,说这是附近的猎户。
  那猎户听到询问后,不敢隐瞒,立即指向远处:“回大人话,那座山背后有个地道,可以通到谷里。出口便在谷里的一口水潭底下。去年有个砍柴人,从那地道进过谷,说是里面什么都没有,后来就出来了。”
  旬筘闻言,眼中精光一闪:“那便请老丈辛苦一趟,带我们去看看那地道口。”
  ……
  已是夜深,洞内火堆还燃着。秦拓躺在云眠身旁,睡意还没来,忽听见对面响起周骁压低的声音:“你的脚受伤了,让我看看。”
  他微微睁眼,看见赵烨依旧靠坐在对面石壁前,而周骁不知何时已单膝跪在他身侧,正伸手欲查看他的脚伤。
  赵烨却缩回了脚,定定注视着周骁,开口道:“周骁,你说那些战乱与你无关,可两年前青岚县和源县兵变之际,你摇身一变,成了青岚县的一名校尉。去年西南帕萨族无端撕毁盟约,举兵进犯我大允,你又恰好在两族交界地现身?”
  周骁顿住动作,缓缓抬起眼。
  赵烨继续:“当初在南疆边境,你又为何装死,让我们和外族开战?你可知我当时听闻你死讯——”
  赵烨的话戛然而止。
  秦拓保持着平躺的姿势,闭着眼,不动声色地听着他们说。
  一阵沉默后,周骁声音低哑地开口:“巧合而已。”
  “巧合?”赵烨冷笑,“为何每次你出现的地方,都会发生战乱?”
  “因为我是去阻止夜谶。”周骁直视着赵烨,“我已经解释过了,但你认定是我,我说什么都是徒劳。”
  “你——”
  “先把药上了。”周骁打断了他。
  秦拓听见似有动手的声音,偷偷睁眼,便见周骁正将赵烨制在怀里。赵烨还要挣扎,周骁一手扣住他的腰,另一手利落地褪去他的右脚军靴,低头用牙咬开药瓶的木塞。
  “别动,这是扭伤,脚踝都肿了。”周骁低声道。
  赵烨半靠在他怀里,没有再挣扎,但俊朗的面容上怒意未消,胸膛急促起伏着。周骁便将药粉撒在他足踝处,伸手细细涂抹。
  秦拓屏息凝神,佯装仍在熟睡,忽然感到胸口一阵异样。他低头一看,云眠不知何时又把脑袋拱进了他衣襟里。
  秦拓浑身一颤,将云眠推远:“起开。”
  云眠不满地哼哼两声,将一根手指塞进嘴里吮。秦拓皱着眉头,又将那根手指从他口中拽了出来。
  “你这么久都没闹着吃奶了,今晚为什么又想起这一茬?”秦拓有些恼怒。
  “哼……”云眠瘪了瘪嘴。
  “让我罗刹婆婆听听,哪个小龙还在发出声音?”秦拓捏着嗓子威胁。
  云眠没有再出声,嘴唇一动一动地吮着空气,很快便沉沉睡着。秦拓这才转过头,正对上赵烨与周骁投来的目光。
  周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赵烨目光却有些飘忽,似有些心虚。
  秦拓愣了瞬,立即揉眼睛,打了个呵欠,装作睡意未醒的样子,冲两人敷衍地点点头,再翻了个身,继续装睡。
  片刻后,秦拓听见了脚步声,那是周骁离开了洞。
  他不由又在心里感叹,这周骁竟能隐忍至此,莫不是当真欠了赵烨天大的债?
  洞内重归寂静,只听见火堆偶尔发出轻微爆裂声。
  秦拓正昏昏欲睡,却突然听见一缕箫声自洞外飘入。曲调低回,透出难言的萧瑟与苍凉。
  他刚酿出的睡意顿时飞走,心道周骁这厮又在抽哪门子风,半夜吹吹打打,还要不要人睡觉了?外面那么冷的天,都冻不僵他的嘴?
  他转头,盼着此时赵烨能发怒,起码出声喝止,不料却见他只木然呆坐,怔怔凝视着洞外那道身影,眸中竟然还带着几分追忆之色。
  秦拓顿时有些无语。
  看赵烨这般情状,若不是和周骁有过节,只怕也要掏个笛儿啊唢呐的出来应和。
  秦拓在那箫声和云眠的呼噜声中又躺了会儿,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起身走了出去。
  他刚踏出洞口,就感到一股刺人的凉意,不由得抱紧了双臂。他见周骁就坐在洞外一块大石上,便也缓步上前,在他身侧坐下。
  周骁停下吹箫,低声问:“这些年,少主在灵界过得可好?”
  秦拓愣了愣,思忖片刻后,终是决定告诉周骁实情。
  虽然对方是魔,但也救过自己,看其行事作风,也并不是那凶残之辈,不至于得知真相后便勃然大怒,翻脸不认人。
  “周大哥,其实吧,我早就想告诉你了。你认错人了,不,是认错魔了。”他顿了顿,又道,“你也知道,我是灵,怎么会是你的少主呢?”
  周骁却垂眸看着手里的箫,声音低沉地道:“你可听说过魔君夜阑?”
  “略有耳闻。”秦拓点头。
  “他便是你的生父。”周骁淡淡地道。
  “这……”秦拓摸了摸自己鼻子,“你可能有什么误会,我的父亲是雷纹猊族人,名叫玄戎,在我刚出生时便去世了。”
  “不,你的父亲是魔君。”周骁肃然道,“你体内流淌着的是魔君的血脉。”
  “周大哥——”
  “你的父亲手持永寂,以一己之力统御魔界,让魔界不再四分五裂,达到前所未有的繁荣。万魔终于摆脱苦难,有了安身立命之所。他还让九幽泉焕发生机,魔界子民也诞出了新生命。”
  周骁定定看向秦拓:“秦拓,你就是他在这世上留下的唯一血脉。你使的那把刀,便是永寂。”
  “你确定?我那把刀是永寂?要不要我拿出来给你瞧瞧?那刀身可都生锈了。”秦拓心里有些好笑,但面上并没表现出来。
  “不仅我确定,夜谶也能确定。”周骁一字一句地道,“魔刀永寂,唯有魔君血脉才能唤醒。”
  “你觉得永寂只是一把锈刀,但你心里从来就没有半分疑虑?为何那么钝的刀刃,也能轻易割开血肉?它能识出你的血脉,所以归你所用,但也要待你真正认可了它,它才会为你彻底展露锋芒。”
  “秦拓,你的父亲,便是魔君夜阑。”
  秦拓慢慢沉下了脸:“周大哥,我父亲是雷纹猊族人,名叫玄戎,这把刀是雷纹猊族流传下来的宝物,所以刀身虽钝,却暗藏锋锐。我母亲是朱雀族人,名叫秦漪。”
  “你对我的身世有误会,那么我便与你说个明白。或许魔界行事不拘常理,但在我灵界,断没有强指他人非父母骨血的道理。若我再听见周大哥有辱及家父家母的言语,那么我就算打不过,就算欠你的情,也得为我父母讨个说法。”
  秦拓说完,便起身往洞内走去。
  “秦拓。”周骁又喊了声。
  秦拓脚步微顿,终究还是停了下来。
  “你知道魔君夜阑是怎么死的吗?”
  秦拓便提步继续往前。
  周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字字带着冷意:“灵界众人设下毒计,用你母亲和你的性命相逼,将魔君生生逼入死局。而那主谋之中,就有龙族家主云飞翼,里面的那个龙崽子,便是你杀父仇人的儿子。”
  秦拓走入洞内,见赵烨靠着洞壁闭目,似是睡着了般。他心知对方听见了自己和周骁的对话,却也并不在意,只将快要滚到毯子外的云眠抱回来,再在他身旁躺下,闭上了眼睛。
  周骁此时也踏入洞内,赵烨依旧未发一言。秦拓微微睁眼,看见周骁没有被赶出去后,便在距赵烨不远的地方盘膝而坐。
  秦拓想到方才他说的那些话,终于明白他对云眠为何会表现出敌意,原来是与那魔君和云飞翼有关。
  他有些担心周骁会趁他睡着时对云眠不利,便将小孩往自己这边拢了拢,抱在怀里。
  云眠却在这时左右翻身,揉着眼睛醒了过来,迷迷瞪瞪地唤:“娘子。”
  秦拓低声道:“快睡。”
  “我要尿尿。”
  “那你去外面尿。”
  云眠看了看漆黑的洞外,又侧身抱住他胳膊:“我不敢。”
  “这里这么冷,罗刹婆婆不会来。”
  “……我不。”
  “那就憋着。”
  “我憋不住了,嘤……”
  秦拓无法,只得起身,带着云眠去洞外。
  云眠一边走,一边转头去看坐在对面的两人,正好对上周骁看过来的冷冷目光。
  他下意识往秦拓身后缩了缩,但想到秦拓就在身旁,胆子顿时壮了几分,冲着周骁翻了个白眼。
  秦拓正低头看来,他便解释:“是他先瞪我的……你看你看,他还在瞪,这个臭灯笼鱼。”
  “你别看他就行了。”
  “哦。”
  赵烨又听见了臭灯笼鱼,原本闭目靠着墙,此刻却微微睁眼看向周骁,接着偏过头去,嘴角抽动了两下。
  洞外寒气刺骨,呼出的气都凝成了白霜。两人冻得哆哆嗦嗦,云眠却死活不肯就在洞旁解手:“没,没有小龙在,在住的地方尿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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