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你要说什么?”陈觥问。
  秦拓收敛了神色,正色道:“陈大人,你每日给他们送吃的,想必耗费了不少。可许县附近就有不少荒废的村落和田地,你为何不将那些田地分给流民,让他们去耕种?这样既能让你省下开支,又能给那些人一条活路?”
  “谁让你来见我的?吴岗发那个流民头子?”
  秦拓想了想:“你说的人可是个大胡子?”
  陈觥瞪着他,他了然地点点头:“知道了,那大胡子名字就叫吴岗发。”又道,“不论是不是吴岗发派我来的,我方才说的也就是城外那些流民想说的,希望大人能将那些荒田荒村交给他们。”
  陈觥冷声道:“本官无法即刻答复你。”
  “陈大人,吴岗发只给了我一个晚上的时间,我必须得到一个明确的答复。”
  “哦?”
  “如果大人同意了,那么流民们自然感恩戴德,安分守己,成为许县最守规矩的良民。”
  “若本官说不呢?”
  “那我恐怕就只能无礼到底了。”秦拓摊手,“只好提着大人你的首级去见吴岗发。”
  “放肆!”陈觥拍案而起。
  “大人,我也是没办法。”秦拓语气无奈,“倘若杀了大人,那城里的官兵想必也没有打仗的劲儿了,这样一来,就能避免流民强行攻城,双方打个你死我活。而流民们顺利入城,心里头也不会有什么怒气,自然更不会拿城里的百姓泄愤。说到底,用大人一颗头颅,换得大家都平安无事,大人到时候也可以含笑九泉了。”
  “你——”
  “大人小声点,你方才见过我的身法,想必也不愿看到府上仆从白白送命。”少年撩起眼皮,眼眸里是不加掩饰的寒意,“陈老夫人是个善心人,我也不想让她老人家受到半点惊吓。”
  “无赖!”陈觥气得又坐了下去,不断摇头:“混账,混账至极……”
  但他终究也没再唤人,待到气顺后,人也冷静下来,声音沙哑地开口:“你以为那些都是荒地?其实每一块地都是有主的。本官曾经也想过——”
  他忽然顿住,双眼注视着窗外,像是陷入某种思绪,最后颓然摇摇头:“罢了,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陈大人在去年就尝试过把荒地分给流民,结果失败了,让那些无家可归的人,都被冻死在了城墙下?”秦拓低声问。
  陈觥像是被突然扎了一刀,身体僵硬,放在案上的手紧握成拳,指节都捏得发白。
  半晌后,他才声音干涩地道:“我是想过分田,但我来许县任上也不过五年,城内那些大户盘根错节,连衙门里的的胥吏都与他们沾亲带故。我虽为许县县令,却命不动手下,处处受人掣肘,所以那些流民的死——”
  “你身为许县县令,却命不动手下,所以那些流民的死,你也难辞其咎!”秦拓打断他,见他只垂着头,并不反驳,便又道,“之前的事暂且不提,可现在流民们已经在准备攻城,若是不分田,明日必会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陈觥垂首不语,秦拓又轻声道:“大人,其实你也可以这会儿就派人送信去往卢城,秦王就在那里,你说逆贼谋反,秦王必会发兵来援。”
  “可是大人。”秦拓微微倾前身,“那些被冻死在城墙下的人,他们的亡灵此时也在看着你,在等着大人做出抉择。”
  陈觥的身体颤了颤,缓缓抬起头。
  “你刚才说,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秦拓。”
  “多大了?”
  “九——十三。”
  陈觥点点头:“你确实聪慧过人,行事手段也颇为老练,懂得如何说动本官。”他又长叹一声,“只是本官当真是有心无力啊。”
  “那请大人仔细想想,要什么样的人物,能让那些大户和你的手下都老实下来?”
  “什么样的人物?”陈觥苦笑道,“只要不是我这样的小官,只要是个真正有权势的人。”
  秦拓问:“本朝最有权势的人是谁?”
  陈觥愣了愣,拱拳道:“那自然是当今圣上。”
  “哦?”秦拓饶有兴趣地追问,“敢问大人,这位圣上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怎能妄议圣上?这是大不敬!”陈觥刚斥完,又低声道,“圣上如今才五岁。”
  秦拓眯起眼,一手抱胸,一手摸着下巴:“陈大人,若是圣上现在到了许县会怎样?毕竟烨王此刻正在卢城,圣上年幼贪玩,若是执意要去往卢城找他伯父,那么应该会途经你们许县……”
  陈觥见秦拓的双眼灼灼发光,警惕道:“你想做什么?”
  秦拓也不回答,只起身朝门口走去。他刚迈出门槛,就瞥见一个鬼鬼祟祟的小身影,正在回廊里探头探脑,见他出门,就兔子般窜去廊柱后面躲了起来。
  “我已经看见你了。”秦拓道。
  “你看见的不是我,我还在那屋子里等着你呢。”小孩的声音从柱子后传出来。
  秦拓见柱子后悄悄探出半个脑袋,便招了招手:“过来。”
  云眠站在柱子后不动,只露出一只眼睛看着他。
  “过来,我不会说你。”秦拓又道。
  云眠又探出半个身子,直到确定秦拓没有生气,这才快步朝他跑来。
  秦拓牵着云眠进入书房,转身关好门,再牵着他走到书案前。
  陈觥在看见这个脏脸娃娃的瞬间,便已经清楚了秦拓的打算。他深深吸了口气,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荒唐。”
  “不荒唐。”秦拓平静回应。
  “简直异想天开。”
  “未必不能成事。”
  “圣上如今才多大?太皇太后和大臣们怎会允许他离宫?”
  “正是因着年纪小,才偷溜出来去寻秦王殿下,带了一队武功高强的随从相护。”
  “这,这也太离奇了,谁会信?”
  “你们许县有几个人去过允安,知道朝堂里的事?怕是大部分人连县城都没出过。只要把戏做足,再离奇的事,都有人信的。”
  云眠眨着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看,秦拓捏了捏他的手:“来,拿出点气势来。”
  “啊?在哪儿?”云眠左右张望,伸手在衣兜里摸索。
  秦拓蹲下身和他平视:“看着我,看着我,下巴昂起来,沉着脸……不要笑,目光要冷一点,凶一点,像我这样……说了不要笑。”
  云眠在秦拓的吩咐下挤眉弄眼,努嘴皱鼻,终于忍不住大笑:“哈哈哈……”
  陈觥望着眼前这一幕,终是转开视线,抬手揉了揉眉心。
  他觉得自己应该是病急乱投医,竟然还指望这少年真能有什么办法,实在是荒谬至极。
  他嘴角泛起一抹自嘲的苦笑,刚要开口让秦拓别再胡闹,却见少年突然转身走向一旁,从那靠墙柜子里取出一柄折扇,递给了那个脏脸娃娃。
  “来,拿着。”秦拓道。
  云眠接过折扇,秦拓低喝:“现在你就是最尊贵的小龙君了,看谁不顺眼,不用开口,一个眼神自然有人替你收拾。你就是规矩,是王法,不只是我的天,还是所有人的天。腰板挺直,眼神压过去。”
  云眠双手展开折扇,微微侧身。
  他虽仍顶着张脏兮兮的小脸,但微扬的下巴,睥睨的眼神,骨子里透出的那股子矜贵劲儿,让他整个人霎时就变了样。再不是那个灰头土脸的小娃儿,倒成了个高高在上的小贵人。
  秦拓抬起手,指向角落那个红木柜子:“那是什么物件?”
  云眠懒懒地瞥了一眼:“破柜子。”
  秦拓摇头:“又旧又破,就不配出现在你眼里。”
  “啧啧啧。”云眠嫌弃地转开视线。
  秦拓又指向墙上那幅字画:“这是个什么东西?”
  “丑死了。”云眠撇撇嘴,彷佛多看一眼便会脏了眼。
  秦拓郑重点头:“此画能得小龙君丑死了三字,已是它十世修来的福分。”
  一旁的陈觥听得眼角直抽:“……”
  “那他呢?”秦拓突然指向陈觥。
  陈觥莫名就有些紧张。
  云眠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不屑道:“渣渣。”
  “就算是渣渣,也是你的子民,美丑不论,都要一视同仁。”
  “哼。”云眠傲慢地别过脸。
  陈觥心里此时却升起了一种恍惚感,在被小娃娃用眼神扫视时,他彷佛真的被君主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不由自主就想俯首称臣。
  ……
  屋内案几上已摆了几碟精致点心,云眠坐在椅子上,拿着块芙蓉糕小口咬着,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陈觥负手在屋内来回踱步,目光总情不自禁地往他身上瞟,眼神复杂得很。
  “……陈大人,陈大人?”秦拓提高了音量。
  “啊,什么?”陈觥回过神。
  “大人觉得这法子如何?”秦拓坐在云眠旁边,拿着那把扇子,轻轻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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