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你在笑什么?”秦拓问道。
  云眠吓得一颤,忙收回手:“没有没有,我没有笑。”
  秦拓没再管他,穿上新缎袍,又回到井旁,就着烛光,清洗方才换下的绸衫和昨晚脱下的那套粗布衣。
  尽管他在城头厮杀时处处留心,注意着衣衫不要被刮擦。可云眠穿了一阵,那绸面上还是勾了不少丝,让他心疼得咂舌。
  他小心翼翼地搓洗衣衫上的每一处污渍,待洗干净后拎起细看,却发现后背和前襟分别多了两个窟窿。
  这料子竟比云眠那小龙崽子还要娇气,还要难伺候!
  秦拓扬手欲扔掉破衣,却又舍不得。他抖开绸衫重新查看,觉得若是裁剪一下,可以做成两条裤衩。
  秦拓将衣衫晾好,转身回屋,刚转到前院,便听见院墙外响起翠娘的声音:“秦郎君,我来接谷生了。”
  秦拓走前去和她对话时,江谷生和云眠已经到了他身后。
  “谷生弟弟,翠娘来接你了,明日你还会来吧?”云眠牵着江谷生的手,神情很是不舍。
  “我不知道哦。”
  “那你保重呀。”
  “你也保重。”
  秦拓抱着江谷生攀过墙头,站在阴影里的翠娘立即迎了上来。她连声道着谢,双手捧着一方帕子,里面裹着几个馍。
  “留着自个儿吃,我不缺这口。”秦拓道。
  翠娘没有勉强,但也没有立即带着江谷生离去,而是左右看看,放低了声音:“郎君,我在兵营里烧开水,听到了一点风声,说孔军刚达卢城,许科便派人前去昀州,找张肃求援……”
  “谷生弟弟,你还在外面吗?”
  “在哦。”
  “保重呀。”
  “你也保重。”
  “……可都过去两天了,那昀州援军依旧没到。”翠娘在两个小孩的对话声中,继续低声道。
  秦拓立在黑暗中,眼睛闪着幽深的光:“你的意思,那张肃怕是根本没有发兵?”
  “正是。”翠娘点点头,“如今朝堂虽由寇氏一门把持,但其下党争不休,互相势同水火。张肃乃侯相门下,许科则是袁相的心腹,如今被围了城,消息出不去,张肃定然不知许科已死,还在等孔军破城后再来收复,这样既除了许科,又能挣上一功。”
  秦拓想了想,有些不解地问:“他们这样做,没想过这满城的人会死吗?”
  翠娘抬起头,虽然疤痕满面看不出她的神情,但那一贯温顺的目光突然多了几分冷厉。
  “为了权势,这一城百姓的性命在他们眼里,怕是连虫豸都不如。”
  翠娘给秦拓的感觉,一直都谨言慎行。不想她此时却能说出这些,令秦拓心里暗暗诧异,觉得她兴许并非寻常仆妇。
  “云眠哥哥,你还在吗?”
  “在哦,你呢。”
  “我也在。你那儿有蚊子吗?”
  “有。”
  “保重哦。”
  “你也保重。”
  “翠姨的意思是,这城必定守不住?”秦拓问道。
  “郎君唤我翠娘就好。”翠娘又垂下了头,“倘若没有援兵,这卢城肯定是守不住的,城破只是时日问题。”
  “那还会有其他援兵吗?”秦拓问。
  翠娘道:“秦王赵烨应该会来,但不知这城能否撑到他来的那一日。”
  惨白月光下,卢城孤零零地伫立在这片荒漠里,四周尽是黑压压的军队,将这座孤城围得如同铁桶一般。
  孔军后方搭着几座帐篷,右侧偏帐内,旬筘面色阴鸷地坐在案后。
  “成逯,今日攻城时,我见到那城墙上有灵气流转,没想到这卢城内居然藏着灵界之人,便是那个使黑刀的小子。”旬筘道。
  身旁一名校尉打扮的人低声问道:“灵界的怎会出现在此地?莫非是冲着我们来的?”
  “眼下君上正在灵界剿杀无上神宫,这个小灵想必是逃来此处的,待到拿下卢城,顺手除掉便是了。”旬筘垂下眼。
  话音刚落,帐外便传来士兵通报声:“启禀军师,主上召您去大帐议事。”
  孔揩坐在大帐内,用手撑着额头,眉宇间戾气翻涌。地上散落着茶盏碎片,一名士兵满脸血跪在案前,却一动不敢动。
  听见旬筘的脚步声,孔揩头也不抬地道:“军师,你给本王说过,安插在卢城里的内应定能打开城门。”
  旬筘立即跪下去:“主上,他们皆是属下信得过的人,如今城门未开,必是被堪破了行踪。此番皆是因属下太过狂妄自大,甘愿领受主上责罚。”
  孔揩不语,神情变幻,旬筘便一直跪在地上。良久后,孔揩才长叹一声:“罢了,此事确非你能预料的,起来吧。”
  “谢主上。”
  旬筘站起身,挥手让仍跪在地上的士兵离开。那士兵如蒙大赦,慌忙叩首退下。
  孔揩问道:“那军师以为,我们该如何拿下卢城?”
  旬筘思忖道:“其实要拿卢城不难,我军只需围而不攻,待城中粮食耗尽即可。那赵烨就算从西夷赶来,怎么也得半月,而这卢城内的存粮,最多还能撑十日。”
  “十日……”孔揩手指不耐地敲击着桌案,“本王还想杀去荣城,有什么能速取卢城的法子吗?”
  旬筘飞快地看了眼孔揩,又垂眸继续道:“卢城现下虽死守严防,实则已是囊中之物。我军不可再操之过急,只需要稍加耐性,必可不攻自破。”
  “初攻城时,是先生在力劝强攻。可现在说操之过急的,也是先生。”孔揩冷声道。
  旬筘道:“初时强攻,是因卢城守备未固,军心慌乱,正可趁乱一举攻克。但不想那城楼上出了个黑刀煞星,竟能挡住我们的攻势。而今连日强攻,守军反被磨出韧性,此消彼长之下,对我军士气大为不利,此时便不宜再强攻。”
  孔揩沉默不语,片刻后道:“那就再依先生所言,固守围城,静待其变。”
  第31章
  今晚孔军没有再攻城,秦拓这一觉睡了很久,醒来时,还未睁眼,便感觉脸上有温热的鼻息,像小兽咻咻。
  他缓缓掀开眼皮,便对上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眼眸如浸了水的琉璃珠,一瞬不瞬地瞧着他。
  “看什么?”他半阖着眼,嗓音低哑,带着未散的睡意。
  “你睡了好久。”云眠趴在他枕边,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脸颊,小声嘟囔,“我都怕你没气儿了,隔一会儿就要来摸摸。”
  “哪有那么容易没气儿。”秦拓撑着身子坐起,摸着自己空瘪的肚子,“不过确实得吃点东西,不然就真没气儿了。”
  “井里还有包子。”云眠赶紧道。
  “昨儿半夜就被我吃光了。”秦拓咂咂嘴,似是在回味。
  云眠挠挠脸:“那现在吃什么?”
  秦拓弯腰穿鞋,答得懒散:“没得吃。”
  “没得吃呀,那怎么办?”云眠凑近了些。
  “还能怎么办?饿死算了。”秦拓轻描淡写地道。
  “那可不能饿死。”云眠一下站直,眼睛睁得老大。
  秦拓穿好靴子,回头打量他,忽然咧嘴一笑:“也是。不如把你卖给罗刹婆婆,总能换三五个肉包子。”
  云眠先是一愣,但瞧他神情,也弯起眉眼,露出了个狡黠的笑:“噫,你是我娘子,你敢卖了我?那你就没有夫君了,这里也没有罗刹婆婆。”
  “行啊,那我捆了直接弄到集市上,价高者得。”秦拓作势抹袖子抓人。
  云眠惊慌地笑着躲,要往床下钻,又改变主意想往门口跑,再拿起旁边的衣物朝他丢了过去。
  秦拓被衣物罩了个正着,一声闷哼,满脸痛苦地捂住胸口,向后倒在了床上。
  云眠哈哈笑着凑上去瞧,兴奋又紧张地伸手指去戳。秦拓一个翻身跃下床,在他的大叫声里,将他拦腰抄起,夹在臂弯里:“走,做饭去。”
  秦拓从灶房柴火堆里摸出藏好的那袋米,舀水淘洗,生火煮饭。
  虽无菜佐餐,一锅白米饭也吃得香。秦拓正是长身体的年纪,连着扒完三大碗,云眠受他的影响,竟也将自己那一小碗吃得干干净净。
  现在已是近晌午,城外寂静无声,天上连支箭矢都没有,这般静谧倒让秦拓觉得有些不习惯。街坊们也出了屋子,三三两两地站在街边谈论,那些话飘进了他的耳里。
  “那孔贼是不是退了?怎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不应该,若当真退兵,那城头上会鸣鼓,传令兵也会沿街宣告。”
  “嗐,这就是围城啊,分明是想将我们困死在城里。”
  “诸位莫慌,朝廷必定会来救咱们——”
  “朝廷?”
  “错了错了,秦王,是秦王。每家每户多少总有些存粮,只挺到秦王大军到来就行。”
  “王员外,你家底厚,自然不缺米粮。可咱小门小户,手停口就停,这关门闭户几日,家里那点存米早就见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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