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旬筘说完,再次将目光投向战场,瞳孔中倒映出一道奇异的光线。
  那是只有他能看见的景象,一道光索从城墙顶端延伸而下,连接在了那名黑刀少年的身上。
  只是城头上人太多,辨不清光索的另一头是何人。
  他也知道孔揩心中不悦,便道:“主上,属下安排的人现下应该已经行动,想必很快便能打开城门。”
  城门前,秦拓彷佛有使不完的力气般,越杀越勇,逼得孔兵们举着盾牌和长枪却不敢靠近。
  他抓住时机,一个箭步跃上冲车,高高扬起黑刀,用力斩向那悬挂着重锤的铁链。
  黑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裹挟着磅礴之气,只听铿一声响,那儿臂粗的铁链应声而断,重锤轰然坠地,溅起一地烟尘。
  少年站在被毁的冲车上,手提黑刀,赤裸的上半身染满鲜血和汗水,束发的发带在风中飘扬,浑身散发出显出野性的锋芒,犹如一尊刚刚破开炼狱的战神。
  城楼上爆发出一片欢呼,抵在城门后的人虽然看不见外面景象,却都竖起耳朵在听。当听见门外重响,头顶上响起狂喜的叫声时,立即也跟着欢呼嘶吼。
  “快登楼!登楼!”柯自怀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同时命令弓箭手,“快放箭掩护!别让他们受伤!”
  弓箭手拉开长弓,箭矢如雨般往下飞,逼得那些想要围攻的孔兵连连后退。
  秦拓跃下冲车,听见了云眠的声音,焦灼而尖锐:“娘子,快上来,快点呀,你快上来……”
  此时那条光带已经若有似无,那在体内流转的灵气也已消失。他往上方看了眼,接着就冲向了城墙,那些随他杀下城的守兵也纷纷后撤。
  秦拓刚抓住一条绳索,便听身旁一声惨叫,旁边的守兵后背已是中了一箭。他一把扯过绳子,在那守兵腰上缠了一圈,城上立即开始收绳。
  守军们一边被拽着向上,一边挥刀格挡从后方射来的箭。有人胸口连中好几支,顿时没了声息,垂着头被拉上城去。还有人大腿被射穿,仍咬牙抓紧绳索,鲜血在城墙上划出一道红痕。
  当秦拓翻身跃入垛口的瞬间,那条连接着他和云眠的光带便彻底消散。云眠从厉三刀怀里挣下了地,流着泪,跌跌撞撞地扑了上来。
  “哇……”他此刻也顾不上秦拓一身血污,扑上去一把抱住他的大腿,将脸贴在他的腹部,一边嚎啕大哭一边控诉:“你怎么跳下去了?那下面好多人要杀你,你要吓死我了……”
  秦拓垂眸看着他,笑了笑,想伸手碰碰他头顶的圆髻,却发现自己双腿发软,手臂无力。他踉跄着后退两步,黑刀杵在地上,整个人重重靠在城墙砖石上。
  “我快被你给吓死了,呜呜……”云眠亦步亦趋地跟着,碎步往前挪,依旧抱着他的腿不松。
  城头上还有箭矢落下,旁边的士兵立即举起盾牌,替他二人挡住。
  “……快,快把伤者都抬下城楼。”
  “医疗官,医疗官在哪?”
  “在的。”
  ……
  在秦拓他们下城这段时间里,石料和开水依旧在往城楼上运。随着一桶桶滚水泼下,拥在城墙下的孔兵们纷纷后撤。却也离得不太远,仅停在弓箭射程边缘。
  箭雨停下,城楼上暂且安全,柯自怀去查看伤兵情况。他转过身,看见秦拓靠坐在城墙边,那个裹着绸衫的幼童就站在他身旁,紧紧搂住他。
  见他走过去,幼童眼泪汪汪地看着他,却依旧搂着秦拓不放。
  “秦拓,你立即去休息。这一仗你打得着实出色,孔军锐气尽挫,今夜应会暂且退兵。我瞧着你也倦了,赶紧去歇息,莫要硬撑。”柯自怀目光落在秦拓身上,关切地打量着他,“方才可有受伤?”
  “没事。”秦拓摆摆手。
  柯自怀随即招来一名士兵,吩咐他立刻送一套衣物上来,交代完毕,自己便被人匆匆唤走了。
  不一会儿,衣物送至。秦拓穿好衣物,便一手抱起云眠,一手提起刀,转身踏下了石阶。
  城楼下此时人山人海,除了来抵城门的,还有听到那欢呼后闻讯赶来的百姓,守军们也正欣喜,此刻便没有驱赶他们。
  百姓们交口相传,说今日能挡住孔军全仗了一位少年英雄,据说他一把黑刀舞得出神入化,身形矫健如玄鸟震羽,便将他唤作玄羽郎。
  秦拓刚抱着云眠踏上石阶,便听城楼下突然响起一声大喊:“玄羽郎!那就是替咱们守城的玄羽郎。”
  秦拓听见玄羽郎三字,并没有在意,也没有将这称呼和自己联系在一起。但见城下所有人都朝着自己这方向看来,便也下意识停步,转头左右瞧了眼。
  “玄羽郎,玄羽郎,玄羽郎……”
  城下人群突然爆发起欢呼,人人脸上带笑,目光灼灼似火。秦拓终于意识到他们是在喊自己,不由僵立在了原地。
  云眠不明所以,也茫然地举起手臂跟着喊了两声,瞧见那些人全都盯着秦拓,便也转动眼珠子,侧过脑袋去看他。
  “鲜郎!鲜郎!”云眠喊了两声,又小声问,“娘子,鲜郎是什么?他们是在叫你吗?”
  秦拓还未回应,一名老者站出人群,颤巍巍弯腰一揖:“玄羽郎年未弱冠,却是少年英雄,仗义守城,救满城百姓于水火。此恩此德,卢城百姓世代难忘,请受老朽一拜。”
  身后百姓也纷纷躬身行礼:“玄羽郎大恩大德,卢城百姓世代难忘。”
  秦拓从未见过如此场面,倒叫他难得显出了几分局促。他原本想说几句漂亮话,诸如不过是路见不平,见不得百姓受难等等,但对上那些噙着热泪的眼睛,终究还是把那些话咽了下去,只拱了拱手,便转身往石阶下走。
  但云眠却已激动得难以自持,脸蛋儿涨得通红,呼吸急促,两只小手抱拳,频频鞠躬回礼:“不用大恩大德,客气客气,不用代代忘记,客气客气。”
  众人齐齐高呼:“玄羽郎,玄羽郎,玄羽郎……”
  云眠也挥舞手臂:“鲜郎,鲜郎,鲜郎……”接着又指着秦拓,“鲜郎是我的娘子,我是他的夫君!”
  幼童扎着两个圆髻,被裹在过大的成人衣物里,脚上包了两团树叶。这般憨态可掬的模样,再配上那老气横秋的言语,着实可爱,惹得城下百姓哄然大笑。
  云眠继续朝人群挥手,又对秦拓懊恼地道:“我应该穿上我自个儿的衣衫来的,也没有戴假发,一点都不俊俏。”
  秦拓侧头看了他一眼,勾了勾嘴角:“无妨,俊得很。”
  石阶下到一半,云眠乐淘淘地再次朝人群挥手,突然便在人群里看到了一张似曾见过的脸。
  那脸上有一道长长的伤疤,从左额斜贯至右颊。他记得清清楚楚,昨夜在宅院里,他撞破瓦片逃上房顶时,回头看见的便是这张脸。
  云眠倒抽了一口凉气,见那刀疤人正奋力往城门处挤去,连忙摇晃秦拓的手,急促地道:“娘子娘子你快看,那个要来杀你的人,要来开城门的人。”
  秦拓下意识看了过去,目光带着一些随意。
  “就是脸上不平那个人,他脸上长了很长的毛毛虫那个人。”云眠伸手指着刀疤人,语无伦次地形容。
  秦拓的目光便落在那刀疤人身上。
  他本没把云眠的话当真,却见那刀疤人也朝这边看来。刀疤人见云眠指着自己,似是心虚般迅速别开脸。但接着又偷眼瞧来,正对上秦拓的目光,立即便去推身前的人,大力往城门挤。
  秦拓瞧见他这样的反应,心头一凛,随即一声大喝:“抓住那人!穿灰衣戴木簪,脸上有毛毛虫那个!”
  第30章
  刀疤人见自己已暴露,唰地拔出刀,朝着挡路的人砍去。人群中也有七八人纷纷亮出武器,一路挥砍,都朝着前方城门挤去。
  城门处大多是手无寸铁的平民,这变故骤然发生,还来不及反应,便已有几人被砍翻在地,顿时响起一片惊叫。
  “杀人了,杀人了。”
  “他们要去城门。”
  “抱住他的腰,别让他靠近城门。”
  ……
  秦拓放下云眠,跃下还有两三丈高的台阶,箭一般冲入人群,一把抓住最近那名凶徒的后颈,黑刀横过,抹了那人脖子,将尸首往地上一丢,继续往里冲,转瞬又擒住了一名。
  守军们呼喝着冲杀过来,城门口的百姓们初时惊慌,很快便镇定下来,几个胆大的汉子从背后猛扑上去,死死箍住凶徒的腰身。守军趁势压上,三五人合力将凶徒掀翻在地,钢刀架上脖颈。
  这群人很快便被制服,死尸被抬走,活着的押上城楼,受伤的百姓也被抬上担架,火速送往军营医治。
  柯自怀也匆匆下到城楼底,再安排了一队人手守着城门。接着朝秦拓连声道谢,声称要不是他发现及时,若让那群孔军细作到了门前,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你是如何识破他们的?”柯自怀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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