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知道了。”
他便扑一声吹掉烛火,走出了厢房。
云眠悬空挂在宅子旁的巷子里,四只小龙爪紧扣住一根晾衣竹竿。他一动不敢动,身体随着晾衣竹竿的余颤轻轻摇晃,只有两只眼珠子在惊恐地乱转。
他打算若有人追出来,便装作是晾晒的衣服蒙混过去,不过并没有人翻过院墙,院子里说话声也很快消失。
他静静等待片刻,确认危险解除后,便挪动爪子,一下下挪到竹竿末端,攀上了围墙。
云眠在窄窄的墙头上谨慎前进,准备先进入后院,再绕去厨房看看。
江谷生还留在屋里,指不准已经被那群人给抓了,要将他煮着吃。兴许他已经被按在厨房的大铁锅中,那些人不断往灶膛里添柴……
云眠打了个冷战,简直不敢往下想,尾巴也紧张地轻轻拍着墙面。
那他怎么也得将谷生弟弟给救出来,带着他一起去给娘子送信,不能让他被人给煮了。
云眠从围墙上行到后院处,正要往下跳,便见那草丛里站起一个矮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朝他这边奔来,怀里还抱着个包袱。
“谷生弟弟。”云眠趴在墙上,用气音惊喜地道,“我以为你被他们给煮了。”
“还没有煮。”江谷生声音里带着哭腔,“他们刚出了屋子,我也就出了屋子,来这里藏着了。”
“你别哭,我这就下来背你走。”
“你别背我,他们说马上就要去城门,你快去告诉给云娘子。”
“那,那我就去了。”
云眠不再耽搁,只跃下墙头,朝着城楼方向奔去。
此时的城楼非常显眼,火矢飞掠,鼓声轰鸣,他只需朝着那片火光最盛处拼命奔跑。
他知道自己不能被人看见,不然定会被当作妖怪,因此即便大街上空无一人,也只紧贴着街边店铺的墙根奔行。
他奋力刨动四只爪子,只觉自己跑得前所未有的迅捷,疾风在耳畔呼啸,两侧的房屋飞速向后掠去。
爹爹在天上飞,怕是也没有我快吧……
身后传来整齐的号子声,那声音由远及近,很快便与他齐头并进,继而迅速超越。
他边跑边抬眼,看见几名壮汉正抬着沉重的石料疾步前行。
“嘿哟,嘿哟,嘿哟,嘿哟……”
奔跑中的小龙慢慢停下步,默默看着他们的背影,又低头看看自己的爪子。
下一瞬,街边的小龙消失,原地多出了个全身上下光溜溜的小童。
小童头顶扎着两个圆髻,挺着小肚子,甩动短短的胳膊腿,朝着城楼方向奔跑。
“呀!!!”云眠铆足全身力气朝前跑,皱着眉张着嘴,很快便追上了抬石料的人,并超过了他们。
“嘿哟,嘿哟,嘿哟……”云眠得意地望了他们一眼,继续往前跑,嘴里喊着号子给自己鼓劲。
几名抬石料的壮汉看着那小小的背影,全都有些呆怔。
“我没看错吧?才跑过去了一个娃娃?”
“谁家的娃娃?怎么自个儿跑出来了?还没穿衣服没穿鞋,这是睡觉的时候偷偷溜出来的吧。”
“要急死爹娘呢,快去抓住他。”
“他钻旁边巷子里,跑得没影了。”
“许是这就回家去了吧。”
……
第28章
这一整日,孔军除却最初的几轮猛攻外,余下时辰便列阵城外,扯着嗓子叫骂不休。
他们尚不知许科已死,满嘴污言秽语尽数冲着许科而去。守城将士虽恨透了许科,却也知道他此刻代表的是大允军,一些大嗓门的士兵当即对骂回去。
双方你来我往,骂词层出不穷,对面骂许科扒灰,这边骂孔揩的老婆偷野汉子,说得有鼻子有眼,野汉子的名字也有,叫王麻子。
骂到兴起时,又是一轮箭雨往来,待这波箭矢过后,叫骂声再次此起彼伏地响起。
此时已至夜晚,正是骂战时间,民众们便拎着木桶登上城楼,为疲惫的守军送来饭食。
秦拓倚着城墙垛口席地而坐,怀中紧抱着那柄黑刀。炎煌山上的雀儿们虽说养得糙,却不会这般骂人,他还是头一回听到如此粗俗直白的对骂,倒不似旁人那般义愤填膺,只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轻笑出声。
“……我孔家一连添了八个娃,可个个都没屁眼儿,这可怎么活?”一名守城士兵正在模仿孔揩,拍着大腿呼天抢地。
秦拓扯着嘴角笑了声,思绪却从那八个娃,忽地转到了云眠身上。
他不知道云眠现在如何了,但觉得那小龙还算听话,既然叮嘱过不要出院子,那想必会乖乖待着。
他临走前,将包子用油纸裹好,系上麻绳悬在井中,这样便不会因为天热而变坏。他还告诉云眠,饿了就取来吃,想必他不会蠢到连拿吃的都不知道。
如果真有那么呆笨,那饿上一天也是活该,这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娇惯性子,合该受些教训。
不过江谷生倒是挺伶俐,就算云眠不知,他也应当知晓。
秦拓正胡思乱想,一位老者提着食桶走到跟前,往他手里塞了个碗口大的馒头,口中念叨:“辛苦辛苦,军爷辛苦。”
老者瞧清秦拓还带着稚气的脸后,愣了愣,再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将一块煎饼塞给他:“这是出门时老婆子硬塞给我的。娃儿,你多吃些,战场上刀剑不长眼,千万要当心啊。”
老者语气恳切,秦拓便也不推辞,默默接过煎饼。这时又有一名妇人挑着担子登上城头,舀了碗米浆递给他:“小军爷,来喝点浆,别噎着。”
待秦拓接过碗,妇人便用慈爱怜惜的目光看着他,又从怀里掏出帕子,要为他擦去脸上的血污。
秦拓不喜欢外人碰触,下意识避开,那妇人也不介意,只继续去擦。秦拓见旁边有人看来,便忍住了躲闪的冲动,只低头啃着馒头,身体不自觉有些僵硬。
正吃着饭,城外忽然号角声大作,孔军竟在这时发起了进攻。
守军们原本以为又是一次骚扰式的小打小闹,只坐在地上不愿动弹,直到有人惊慌地喊:“不对,不对不对,这次是真的,孔老狗真在攻城了。”
士兵们这下迅速起身,秦拓手里还捏着剩下的半个煎饼,也倏地站起身。
嗤——
后背发出被粗糙墙面剐蹭拉丝的声音,让他动作一滞,接着才继续冲向垛口。
他身上穿着那件从宅子里找到的绸衫,穿上身后,衬得他如雨后新竹似的,挺拔又贵气。他也很爱惜,打仗时都会格外注意,可这绸缎不同粗布衣,饶是他再小心,也被刮出许多丝线头,让他心疼得不行。
战斗开始,柯自怀也重新站上城头。他已有两天一夜未曾合眼,方才被部下强劝着去休息,可躺下还不到半个时辰,此刻又睁着布满血丝的双眼,嘶哑着嗓子继续指挥作战。
孔军此次攻势格外凶猛,弓手们不断放箭也难挡其锋,而城头上的箭支消耗太大,很快便所剩无几。孔军扛着云梯往前飞奔,很快便抵达墙下,一架架云梯接连搭上城垛。
“快送石料来,石料不够了!”
虽然运石的百姓未曾停歇,在城头上堆积起一小座石山。但对方攻势太猛,这些石料很快耗尽,投石机旁的士兵喊得声嘶力竭,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辆冲车重重撞向城门。
秦拓手里还拿着半个煎饼,本想塞进衣襟,又怕被血浸了。他从不会浪费粮食,索性一边打,一边狼吞虎咽地啃,为防对方溅血,只用刀背将人劈昏,再一脚踹下城楼。
又一名孔兵刚攀上垛口,便看见了一名鼓着腮帮子快速咀嚼的少年。
四目相对,孔兵愣了下,但看到对方右手里的那把黑刀后,心头不由叫苦,怎么就撞到了这煞星手里。
孔揩大军里早传遍了,守军里有个使黑刀的,分外骁勇,专挑他们攀城时下死手。谁能想到,这煞星竟是个犹带稚气的少年?
孔兵爬云梯时的那股劲儿顿时就泄了,只蹲在垛口上,进退两难。秦拓也没动手,只用拿着煎饼的手指了下前方:“跳下去。”
“啊?”
“要么跳,要么死。”秦拓嚼着饼,含混地道。
孔兵回头瞥了眼,直接跳下去必定摔死。正犹豫间,见秦拓已经举起黑刀,便心下一横,闭眼咬牙跃向下方云梯。
孔兵抓住了云梯横木,哧溜溜地往下滑。待双脚踏上实地,只觉得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失去了继续攻城的勇气。
他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一头栽倒在旁边沟里,开始装死。
秦拓三两口将剩下的煎饼吃光,抹了抹嘴,再仔细将绸衫下摆别进腰带。
云梯上又爬上来一串孔兵,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握刀,摆出迎敌的架势。
秦拓虽然守住了这方垛口,但城楼上四处都在呼喊,不是叫着支援,便是差箭或是差石料,城门处也不断传来隆隆的撞击声,连带着城墙都在微微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