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那你别站着啊。”秦拓懒洋洋地道。
  “坐着就要淹了。”
  秦拓撩起眼皮,半睁半阖地看向他:“你是龙,怕什么淹?”
  “可你的脚也泡着的,这是你的洗脚水,我才不想淹。”云眠嘟囔道。
  秦拓笑了声,看着他头顶那两只玉白小角,突然有些手痒,便从水里伸出湿漉漉的手臂,从旁边小桌上拿起个马毛软刷。
  “过来。”他晃了晃刷子。
  云眠慌张拒绝:“我不搓背。”
  “不搓,给你养护一下龙角。”
  云眠便扶着桶沿,垫起脚尖往前走。秦拓一手扶着他胳膊,将人带到面前,一手握住他头顶的一只玉白小角。
  远处攻城的战鼓声隆隆,伴着尖锐的箭矢破空声,反倒却显得屋内特别安静。软刷扫过小角,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隔着一层窗户,恍若两个天地。
  云眠整个人软绵绵地趴在桶沿上,两条白嫩的胳膊交叠垫在下巴底下。
  “在家时这样刷过吗?”秦拓觉得这角刷起来手感极好。
  “没有,奶娘每日会给我擦擦。”
  “说是养得精细,角都没刷过,你那些奶妈子能比得上我伺候得周到?”秦拓话音里带着几分得意,“我这手艺,再值一匣子珊瑚玛瑙都不为过。”
  云眠歪着脑袋,一只脚丫轻轻拨着水:“我娘说,我的角很金贵,要用鲛绡缎子擦,还要抹珍珠膏子。”
  秦拓停下动作,掀起眼皮瞥他:“矫情,全家都矫情。”接着哼一声,丢开刷子,翻过身趴在桶沿上,“给我搓背。”
  “你为什么喜欢搓背呢?搓背那么疼,用香膏洗出泡泡来不好吗?香香滑滑的。”云眠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还是捞起水里的布巾开始替他搓背。
  “不疼,搓了才洗得干净。”秦拓命令道,“用力。”
  云眠攥紧布巾,胳膊上上下下:“这样呢?”
  “不够。”
  云眠分开两腿稳住身体:“这样呢?”
  “还是不够。”
  “呀!!”云眠搓得自己前仰后合,咬着牙问,“这样呢?”
  “凑合。”秦拓趴在桶沿上感叹,“直到这时,我才觉得这几日伺候你有了点回报。”
  云眠停下动作:“你伺候相公不是应该的吗?相公疼你,就不会休你。”
  秦拓笑了笑:“那你多疼疼我,继续搓。”
  “好。”
  云眠搓得气喘吁吁,停下来歇歇,站在水里盯着秦拓的背。
  虽然秦拓昨晚才洗过澡,但今日奔波出了一身汗,那缎子似的紧实皮肤上,便出现了细小的淡灰色泥条。
  “啊!”
  云眠发出一声惨叫,扔掉布巾,手忙脚乱地往桶外爬。那小脚丫在桶壁上打滑,又摔进桶里,扑腾得水花四溅。
  秦拓转身,一把将他从水里拎起:“怎么了?”
  云眠闭着眼,满头满脸的水,感觉到秦拓热烘烘的身体贴近自己,赶紧伸手推,嘴里叫道:“我要出去,出去。”
  秦拓虽不明就里,但见他这副模样,还是双臂一托将他抱出了浴桶。云眠光着脚站在地上,委屈地瘪着嘴,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发生什么了?”秦拓低头看浴桶,“被木刺儿扎了?”
  云眠摇摇头,哽咽着抽了一口气。
  “那你在扑腾什么?”秦拓皱起眉。
  “我淹了,我淹了……”云眠只语无伦次地道。
  待到秦拓终于拼凑出事情原委,便缓缓沉回浴桶,面无表情地睨着桶边那个湿漉漉的小孩。
  云眠身体僵硬地站在那里,动也不动,只一下下抽噎,活似身上被套了层无形的浆壳,缚住了关节和手脚。
  秦拓靠着桶沿,慢悠悠地道:“虽说你给我搓了泥,但我还没下水,你便是淹了也不妨事,这水还是很干净的。”
  云眠抽抽搭搭地道:“但那也是你的洗脚水。”
  “我不是你娘子吗?你还嫌我的脚?”秦拓问。
  “娘子,娘子不长脚就好了。”云眠嘟囔着道。
  秦拓冷笑一声:“我不长脚,你早被那罗刹婆婆给抓去嗦了。”
  云眠不再吭声,秦拓也不理他,只自顾自洗澡。云眠就如木雕般杵在桶旁,鼻尖红红地看着他。
  秦拓不紧不慢地洗完澡,哗啦一声起身,长腿一迈出了浴桶,随手扯过搭在架上的大布巾,在腰上围了一圈。
  “还不动?要在这里站一晚?”他一边系结,一边垂眸看着云眠。
  “可是,可是——”
  “行行行,懂了。”秦拓打断了他,“被你家娘子的洗脚水给封印了。”
  秦拓走到一旁,将放在墙角的一桶水拎了过来,再对着云眠龇牙一笑。
  云眠察觉到他这个笑容有些危险,但还来不及躲,就见秦拓手臂猛然抬起。
  哗……
  半桶水浇下,将他淋了个兜头盖脸。
  “啊——”云眠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被冷水激得猛地弹起,下落时脚下一滑,撞进了秦拓怀里。
  “别动。”秦拓眼疾手快地一把扣住他,剩下的半桶水也紧跟着浇下,“我就从没听说过有怕冷水的龙。”
  “哇……”
  水花四溅,云眠放声大哭,气急败坏地抡起拳头便往秦拓身上招呼。
  秦拓任他捶打,只道:“好了,这下把洗脚水冲掉了。”
  云眠一愣,扬起的拳头悬在头顶,站在原地抽抽搭搭。
  秦拓又从架子上取下一条干布巾,将他整个人裹住,随后胳膊一抄,直接将人夹在腋下,再提起包袱,大步流星出了浴房。
  “那水冷不冷?”秦拓问。
  云眠软软地垂着手脚,委委屈屈地回道:“冷。”
  “活该。”
  秦拓心里的气这才顺了点。
  第23章
  秦拓将云眠放在床上,用被子裹了个严实,自己则从包袱里摸出两个窝头,抬脚往门外走。
  “你去哪儿?”云眠抬起脑袋,看着他的背影。
  “给你做饭,给你洗衣,你就呆在这儿,好好守着我们的金豆。”
  “我不,我也要去。”云眠立即就要掀被子。
  秦拓停下脚步:“好,那你去给我做饭,给我洗衣,我在这里守金豆。”
  云眠便又收回手,重新躺了下去。
  半个时辰后,云眠光着身子在院子里晃悠,全身上下就套着一双过大的靴子,靴筒罩过了膝盖,活像踩着两只小船,走起路来啪嗒作响。
  他手里握着个窝头,一边小口啃着,一边在墙根底下溜达,不时看一眼在院中晾衣服的秦拓。
  秦拓也和他相似的打扮,光着身子套着靴,不过腰间多围了一条布巾。
  他刚把两人的衣物都搓洗干净,夏夜的风热烘烘的,估摸着一宿就能吹干。趁着灶膛里的余火还没熄,鞋子也洗好了架在灶边烤着。
  “我的二将军就是在那草里抓的,是我爹爹给我抓的。”云眠啃着窝头,指着院里那一地的荒草道。
  秦拓对云眠的絮叨充耳不闻,只凝神倾听着城楼方向的动静。此刻战鼓声与厮杀声已停歇,想必孔揩暂退了第一波攻城。整座城池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连远处婴孩的啼哭声都清晰可闻。
  “……我好痒呀,好痒。”
  秦拓注意到云眠在喊痒,转头看去,看见他正扭着身体抓挠胳膊腿儿。这院里生满荒草,夏夜的蚊虫肯定多,秦拓便让他回屋去。
  云眠被蚊虫叮得难受,急急地往屋里走,只道:“那你快点进来哟。”
  待云眠进了屋,秦拓正把最后一件湿衣搭上竹竿,便听见西边院墙外传来窸窣动静,像是有人在小声交谈。
  西边是一条小巷,他立即放轻动作,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几道压低了的声音逐渐变得清晰。
  “听说这才第一波攻势,就已经快守不住了,到时候城一破,孔揩必会屠城。咱们不能坐以待毙,得想法逃出城去。”
  “陈二他们已经寻到出路了,说城西暗渠有个缺口,可以钻出去。”
  “最多拖到明日,城必破,咱们得趁夜逃走。”
  ……
  秦拓正贴着墙根凝神听着,突闻远处长街上传来兵士的大声喝呼,马蹄声里还夹杂着奔跑的脚步声。
  “……许大人有令,城内所有出口皆已封堵,若有人试图私逃出城,在这节骨眼上惑乱民心,一律以通敌论处!”
  当那声音经过这宅院正门时,秦拓放轻脚步快步行去,凑在门缝前往外往。
  只见几名兵士骑着马跑过长街,马后拖着几根绳,每根绳上都套着人,正跟着马踉跄奔跑。
  待到那队兵士拖着人远去,西墙外又传来小声对话,声音里满是惊惧。
  “陈二他们被抓了。”
  “说城内所有出口都已经堵上,这可如何是好?”
  “先回去,然后再想其他法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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