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秦拓三两口将这个窝头吃了,也去了院子里。
云眠说是要净口洗脸,实则蹲在井旁的老槐树下掏蚂蚁窝。秦拓打上一桶井水,待两人洗漱完毕,再给云眠穿衣,束发挽髻,重新遮住了那对龙角。
秦拓将背篼里的东西用包袱皮装好,剩下的四个窝头也一并收进去。只是在拎起云眠要往背篼里放时,他却岔开两腿不进去。待到秦拓将他松开,他便围着背篼转来转去,仔仔细细查看。
“我昨晚仔细洗刷过的,没有血了。”秦拓知道他在看什么。
云眠不言语,继续看,却突然指着一处道:“这里,这里就有。”
他说完便飞快地收回手,生怕那白嫩的手指沾上一点。
秦拓去看:“哪儿有?”
“就那儿!”
秦拓仔细瞅,才在那篾条缝隙里看见了一星暗红。
院子外响起了嘈杂声,大家已经上路。他不愿耽搁行程,只得在心里暗骂了声,拿起一根竹签探进蔑缝,把那点干涸的血迹刮掉。
云眠进了背篼,秦拓负好黑刀,背起背篼,云眠立即环住了他的脖颈。
“娘子,我们今天能找着孙孙他们吗?”云眠问。
秦拓也不知道那群树人究竟跑哪儿去了,便道:“不清楚,反正先去城里看看吧。”
天空依旧阴沉,吱呀作响的独轮车碾过土路,难民队伍如长蛇般朝着卢城行进。
秦拓背着云眠走在队伍中央,远远望见厉三刀正领着几个精壮汉子。
厉三刀也瞧见了他,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秦拓很自然地打招呼:“三叔。”
云眠便也跟着喊:“三叔。”
待厉三刀走近,云眠端详着他:“我认得你,昨晚我们爷们儿一起杀疯兽的。”
厉三刀哈哈大笑,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你可需要什么?”厉三刀看向秦拓。
秦拓先是摇头,想了想后又问:“三叔,我是带着弟弟从远处逃难来的,也不知道卢城的情况,你可以给我说说吗?”
厉三刀爽快道:“行,那边走边说。”
“卢城眼下是那大允朝廷的许科许刺史坐镇,领着五万州兵充门面。这一带共有五州城池,朝廷只占两座城,那些大王倒占了仨。”厉三刀不屑地冷笑。
秦拓素来心思多,现在看着这长长的难民队伍,便低声问道:“三叔,咱们这总有好几百人吧?这么多人进城,要是许刺史不让呢?”
云眠目光在秦拓与厉三刀之间来回游移,二人压低的嗓音和凝重的语气,令他想起爹爹与人商议要事时的场景。
他虽然听不懂二人在说什么,但不妨碍他当即也加入进去,学着爹爹的模样蹙起眉头,一脸若有所思。
“对呀,不让怎么办?”他跟着问。
厉三刀不在意地摆摆手:“咱们可都是正经八百的大允良民,有荣城的身份文牒,也没染疫病,不过是躲避兵祸罢了。荣城距卢城不算远,咱们这些人里头,多的是有亲戚在卢城能投奔的,还有人早在卢城买了铺子。就算没亲没故,可谁家没藏着几吊救命钱?进城后自有营生,不会去做那等劫掠的勾当。”
秦拓这一路都在听难民们摆谈,听得兴致盎然。难民中不乏见多识广之人,他脑子本就活络,将那些零碎信息尽数吸纳,也懂得触类旁通,举一反三,很快便将这人界朝堂与地方上的势力牵扯,理出了个大致脉络。
“可许刺史不一定这么想。”秦拓顿了顿,“三叔,你们一直住在荣城,那地方是刁王的地盘,在许刺史眼里,会不会怀疑你们是刁王的军士?想办法混进城,再等着里应外合?”
厉三刀一怔,神情有些迟疑:“……不至于吧。”
“三叔,您仔细想想,倘若您是许刺史,遇到这等情景会怎么办?”秦拓微微眯起眼,“若是我,为保城池安全,绝不会放这么多荣城的人进城,反倒会以身份可疑,恐有奸细混入为由,将你们挡在城外。”
“可把我们挡在城外,他不怕生出乱子?”
“乱子?把那带头闹事的杀了便是,有多少杀多少,事后往上报个剿灭逆贼的名,非但无过,反倒有功。”
“杀了……”云眠摸摸自己下巴,像是捋动胡须,再晃晃脑袋,“不错。”
厉三刀顿时愣住。
“看,小孩子都懂。”秦拓指着云眠。
“那你觉得我们现在该如何做?”厉三刀问。
秦拓看了看四周,低声道:“咱们必须进城,不然就会饿死在城外,但不能一窝蜂涌入,得分批进去。别说是荣城的,就说是周边村落的,每一批人里分些老弱妇孺,陆陆续续进城。”
厉三刀想了想,肃然道:“你说得有道理,等会儿我就去招呼大伙儿,到时候分批进城。”
“把你们荣城的身份文牒都收起来,倘若暴露身份,那就麻烦了。”
云眠长叹一声,手背拍手心,两手一摊:“完砸。”
厉三刀昨晚见识过秦拓斩杀疯兽,知道他有本事,却不想他头脑也如此清晰,心思如此缜密。
他心道这少年小小年纪便有这样的手段和见识,当真了不得。可听他谈及杀人时,语气轻描淡写,竟无半分踌躇,心性也是狠绝。
这少年若走上正道,将来必成大器,但若无人管教,行差踏错,那便是祸星。
厉三刀看向秦拓的目光有些复杂,秦拓却没有察觉,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他想到那些战死士兵释放出的混沌之气,最后都化成了魔气,便问道:“三叔,这死的人太多了,难道他们就这样一直打下去吗?
厉三刀回过神,苦笑道:“他们为了争城夺地,可不就一直打下去嘛。”
“那你们盼着哪边得胜?”秦拓问。
“虽说朝廷烂得跟筛子似的,但好歹还撑着个架子。如果连那架子都塌了,那些大王还不打得更欢?”
“所以你们还是想着朝廷能赢。”秦拓道。
厉三刀叹了口气:“我们对大允还存着几分指望,是因为朝里还有秦王。”
“秦王是谁?”
“秦王赵烨是先前那皇帝的亲弟弟,为人最是正直。他还亲自带兵镇守边关,硬是没让东边那些蛮子踏进大允一步。”
厉三刀又道:“老皇帝蹬了腿儿,天下越来越乱。秦王带着兵东征西讨,可他也架不住这么折腾,按下葫芦浮起瓢,难啊……”
见秦拓沉思不语,厉三刀拍拍他的肩:“最多再一个时辰就到卢城了,我这去张罗分批入城的事。”
“好,您去忙。”秦拓道。
待厉三刀离开,秦拓正背着云眠往前走,忽觉脖颈一紧,小孩搂了上来,在他耳边道:“娘子,我的那个窝头可以还给我啦。”
秦拓偏过头,慢慢勾起嘴角,云眠也跟着咧嘴笑。
“饿了?”秦拓问。
云眠点点头:“嗯嗯。”
秦拓却又突然收了笑容,板着脸道:“它跑了。”
云眠愣了下:“它,它跑去哪儿了?”
秦拓拍拍肚子:“这里。”
“啊!!!你怎么给我吃了?”云眠大惊。
“你不要了,还不许我吃?”秦拓挑眉。
“我没说不要,我只是说不吃了。”云眠撅起嘴,“你现在还给我,我要吃了。”
秦拓道:“就算我是你亲爹,也不会惯着你这性子。既然之前说了不要,那就得认,自己饿着吧。”
他扭过头,不再搭理云眠。云眠沮丧地坐在背篼里,手指头抠着背篼上的竹篾缝儿,嘴里小声哼哼,要秦拓还他窝头。
半晌后,他没了声音。秦拓只当他消停了,却听他惊喜地道:“诶,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秦拓知道他摸到了包袱里的窝头,便道:“牛粪疙瘩。”
“不是的,那是窝头,是金玉满堂酥酥。”云眠伸手指着他,斜着眼睛笑,“你这个坏娘子。”又俯下身,脑袋在他肩上滚来滚去,撒娇道,“娘子,让为夫拿一个,拿一个嘛,娘子,好娘子……”
秦拓侧头,瞥着那两个在自己脸侧摇来晃去的圆髻,问道:“以后还要不要这样?”
“不要了。”云眠想也不想地回答,又抬起头问,“哪样呢?”
“吃东西挑三拣四。”
“我只吃一个,不要四个。”
秦拓转过头不说话,云眠探出脑袋去看他的脸:“那我拿啰,我拿啰。”
他一直观察着秦拓,试探地从包袱里拿出一个窝头:“那我吃啰,我吃啰,你看我张开嘴了哦。”
见秦拓一直没有阻止,他便放心地咬了一口,一边嚼,一边笑:“我真的吃了,你听……噫,还是不好吃……”
“那你别吃了,拿给我。”秦拓开口。
云眠抱着窝头一扭身:“我的!”
“云眠哥哥。”
身后突然传来小孩的惊喜声音,秦拓和云眠一起看去,看见了江谷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