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娘子,娘子,娘子……”
  秦拓终于忍无可忍,睁开眼,隐含着怒气:“不会。滚。”
  云眠大失所望,撇了撇嘴:“你什么都不会,那还怎么做我娘子?你快去学吧,学会了陪我玩,我就不休你。”
  秦拓缓缓侧头,看向站在床边的幼童。目光在那顶可笑的假发上停留了半瞬,又挪到支棱在假发侧的两只小角上。
  “你再聒噪,我就把你头上那两个饽饽割掉。”
  他声音轻得有些飘忽,却透出威胁意味,目光也满是寒意。云眠顿时想起这个人其实挺凶,有些瑟缩地往后退了半步:“这不是饽饽,这,这是我的角。”
  “我管他是饽饽还是什么,只要你再出声,我就将它割掉。”秦拓眯起眼睛。
  云眠像是被吓住了,果然没有出声。但秦拓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便见他闭紧双眼,慢慢咧开了嘴。
  “不准哭!”秦拓不耐地喝道。
  “呜……”云眠低声呜咽,不停抽着气。
  炎煌山的雀娃一个比一个皮实,那刚学走路的,就算摔得满脸青紫,哼哼两声就算了。秦拓何曾见过这般娇气的小东西?眼见云眠抽抽搭搭,他既觉得不可思议,又很是烦躁。
  他原本不想搭理,却听见院墙外传来云夫人和丫鬟的对话声。他倒是不怵云夫人,只是不愿她把这事捅到云飞翼那儿去。
  那老长虫护犊子得很,若是知道小长虫被他吓哭了,指不定又要让他吃些苦头。
  “别哭了,闭嘴!”秦拓低喝。
  但云眠也听见了云夫人的声音,顿时得了依仗,哭声瞬间拔高,还恨恨地道:“我,我要哭,我要给娘告你,我说,我说你要割我的角。我还要给爹告,让他把你休了,我不做你的为夫。”
  秦拓脸色阴沉下来,眼见云夫人就要进门,而云眠还在控诉,他迅速起身,抓起桌上的茶盏,将茶杯盖塞进云眠手里,反手将茶水泼在自己衣襟上,再扬起手掷落。
  茶盏砸在床前地面上,碎片四溅,发出砰一声脆响。
  云夫人推门进来,先看见地上的青瓷碎片,继而扫过秦拓湿透的前襟和云眠手中的杯盖,眉头渐渐蹙起。
  “眠儿,你对秦拓哥哥做了什么?你泼他水?还打人了?”她声音透出几分严厉。
  云眠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忘了哭泣,只拿着杯盖,转头呆呆看着她。
  “我做了什么?我,我,好像,好像……”云眠反应过来,伸手指着秦拓告状,“他在吃脸盆,我不让他吃,他就要割我的饽饽。”
  秦拓垂着头坐在床边,胸前茶水淋漓,搁在膝盖上的双拳紧握,却抿着唇,一脸隐忍。
  “哇……娘我没有打他,是他自己泼自己水,自己砸杯子,哇……”
  丫鬟们迅速将地面清扫干净,云夫人再抱着云眠离开。房门关上,屋子里没有了其他人,秦拓听那委屈的哇哇大哭声越来越远,这才慢悠悠地站起身,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他脱掉湿衣,换上家仆送进来的象牙白锦缎衣衫,踱到窗边,悄悄往外看。
  丝竹声渐渐停歇,守在门外的人也撤了,想是前院的宴席已近尾声。
  他心头一阵狂跳,虽然有些诧异竟没人守着自己,但也知道这是离开的机会,便立即从床下摸出藏好的金球,又取下帐钩,用它撬出墙上的那颗夜明珠,一并塞进怀里。
  房门轻轻开启,闪出来一道象牙白身影,再飞快地融入夜色中。
  第7章
  秦拓贴着墙根疾行,每遇人影便闪进竹林。他看着远方那片楼阁台榭,不由在心里暗叹,要养护这样大片宅邸,得需要多大的花销?
  若是不用当那什么儿媳,而且要去寻十五姨,这龙隐谷倒是个享福的好去处。
  此时宴席虽散,但谷口方向车马喧嚣,秦拓便没有从谷口离开,而是选择翻越左边的那座山。
  他仰望面前的陡峭山峰,担心使用灵力会被云飞翼察觉,便不敢化形为朱雀,只系紧腰带,再抓着岩上老藤向上攀。
  山壁上的风呼呼刮,好几次将他吹得打晃。好在他自幼长在炎煌山,爬山就同喝水似的简单,此时那灵活身形不似朱雀,更似猿猴,很快便攀至山顶。
  山顶是一片茂密树林,月光从树梢枝头间斑驳落下,倒也不算黑暗。但秦拓却站在原地没动,伸手在怀里一阵摸索,将那颗夜明珠拿了出来。
  炎煌山的朱雀,个个到了夜里便视物不清,出门必带火把,在家必点油灯,据说这叫雀盲。但灯油金贵,除非来客才会用,所以日头一落山,家家就关门歇息,整座炎煌山,到了夜里便如同一座坟园。
  秦拓掏出夜明珠,温润光亮铺染开。他赶紧往后走了几步,确定山下的人瞧不见,这才放心地借着珠光前行。
  他下山时速度极快,转眼便到了山脚,正是他被花轿接来时的那条路。
  身后没人追来,也没什么异常动静,这一切顺利得简直不可思议。
  他掏出怀里的金球,放在唇边响亮地亲了一下。
  老长虫,小爷我做了你一天的儿媳,这点酬金可不算过分。
  秦拓收好金球,顺着大道往前飞奔。他奔跑得如同一道迅捷光影,耳边风声作响,衣袍鼓动,满腔是脱离樊笼的快意,只想对着圆月一声长啸。
  前方出现三座黑黢黢的山峰,起伏轮廓宛如三条巨龙。他来时也路过这里,知道这便是龙族领地的边界。
  他心头刚一喜,脚步却突然一滞,身体收不住冲势,踉跄着往前冲出几丈远,再重重扑倒在地。
  剧痛如潮水般袭来,身体里像是被万虫啃咬。他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咬紧牙关,在山路上痛苦翻滚。
  但当他后背撞上一块山岩时,那剧痛戛然而止,如同汹涌潮水骤然褪去,让他的意识也有着刹那的空白。
  他仰面倒在地上,大口喘息着望向夜空,四肢仍因余痛而微微抽搐。
  这是怎么了?
  他脑中琢磨着,但身体已不再疼痛,便撑着地慢慢站起身。
  可当他试探着往前迈出几步时,那股剧痛再度袭来,如利刃贯穿全身。
  他立即往左侧大石翻滚,疼痛竟又一次诡异地消失了。
  秦拓顿时明白,难怪没人守着自己,跑掉也没人追赶,原来是云飞翼在出口布下了结界。
  他站在路旁,伸手抹了把脸,又看向身旁的山峰。
  兴许云飞翼只在主要路口布下了结界,这山上未必就处处设防。
  他没有耽搁时间,立即走向左边,伸手去抓壁上的爬藤。
  但指尖刚触碰到岩壁,便突然顿住。
  这谷里不知何时起了雾气,笼住了夜明珠的光晕,让他视野越来越模糊,甚至看不清面前的山壁,同时也嗅到了一股腥浊的气息。
  魔瘴!
  秦拓迅速反应过来。
  虽然灵界经常会有魔气,但那都很稀薄,这么浓重的魔瘴还是头一回见。
  他察觉到了不妙,但还未细想,便听见远方传来隆隆声响,如同闷雷滚过天际,脚下地面也跟着震颤,山谷两侧的碎石簌簌往下滚。
  他赶紧躲去旁边大石后,刚隐好身形,那隆隆声便已迅速接近,化作千军万马的铁蹄震响。
  秦拓微微偏头,从石缝间窥见数名黑甲骑兵从身旁冲过。那些战马通体漆黑,披着玄铁重甲,马背上的骑士也全身覆甲,面罩下唯余两点鬼火般的幽蓝眸光。
  天空中有鸟群飞过,宽大的翅翼掀起腥风,卷起地面砂石,打得他脸庞生疼。他努力辨认,隐约可见那鸟背上还立着人形轮廓。
  族人经常谈论魔界的事,秦拓也听了不少,认出这是魔界的罗刹鸟和幽冥驹。
  他不敢再看,猛地缩回巨石之后,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这是灵界,有无上神宫镇守着进出灵界的关隘,魔军怎么可能到达这里?
  秦拓背抵着岩石,心知这支魔军必是冲着龙隐谷去的,他正琢磨着要不要去报信,便听轰一声巨响,龙隐谷内腾起耀眼的光。
  他抬起头,看见弧形的金色结界屏障在夜空中铺展,将谷里那座府邸的所在区域罩于其中。
  云飞翼已经察觉了。
  秦拓长舒一口气。
  眼见一场大战就要来临,他浑身血液都在沸腾,心脏快要跳出胸腔,逃走的念头也被抛到九霄云外。
  待到魔军尽数从身旁通过,他也朝着龙隐谷方向奔跑,脚步越来越快,接着周身腾起烈焰,一只毛羽火红的朱雀振翅而出。
  朱雀双翼猛振,身形骤然拔高,飞至峰顶,再绕开魔军所在位置,从侧峰方向迅速接近战场。
  ※
  “结阵!”
  龙隐谷府邸被法阵灵光映照得如同白昼,水族们在谷口集结,云飞翼玄衣猎猎,与三位水族主将各布下一阵眼。
  “家主,巽位还缺一人。”
  “没事,我补上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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