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他没有回答。泪水流淌,纯白的骨节生长、抽条,遮住外面的阳光,遍布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直到再一次将他完整地拉进我的怀中。
第187章 交心
骨头蔓延,长成一顶密密匝匝的树冠,把我们二人笼罩在其中。空气中弥漫着簌簌的声响,这片苍白的阴翳下,我垂下头,吻住了虞尧,在这片柔软的嘴唇上尝到了泪水的咸味。从肋下抽出的骨头代替断掉的手臂,环住了面前这具柔软的身体。
我紧紧抱着他,像是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宝物,颤抖不止。
虞尧抬起手,轻轻环住了我。
空气中多了一层轻微的水声。他的回应就像一个信号,我得到了允许——也像得到了赦免,我更紧地抱住他,贴着他的脸颊和头发不断落下亲吻,骨节翻涌而上,蹭来蹭去,不受控制地战栗,在他身边发出轻微的嗡嗡声。他没有抗拒。
啪嗒。我的眼泪滴了下来。
天呐,他真的不讨厌这个。我恍惚地想,眼里浮出一层泪花,拼命忍着眨眼,却也还是落了下来,淌得到处都是。我完全被快乐击倒了,泪眼汪汪地抱着虞尧,意识上浮,带着迷幻的色彩包围了我。没拼好的肋骨喀喀作响,完全打开,缠在他身上,几乎想将他真正纳入怀中。
这一刻我相信,吞噬确实是“我们”的本能。越是喜爱,就越想一口吞掉。
在我的腹中,一切都是安全的,因为这躯壳不会消亡。那层迷幻的意识在低语,看吧,被我吃掉的【它们】也说,就像是回归了“起源”。
但这终究是一种虚无的幻想,我不可能真的吃掉他,只能不停地吻他的耳畔和脸颊,更深入地亲吻,在他柔软的嘴唇和舌头上留下轻轻的印子。
我的爱情没有完蛋。
太好了。
“……呜……等、等等……!”
虞尧发出喘息的声音,颤抖起来,在我肩上轻轻推了推。我微微松开,他的泪水止住了,此刻却又浮上一层生理性的水雾,湿润的黑眼睛望着我,轻轻眨了一下。我又贴上去,埋在他的脖颈间,吻他红透的耳朵。
“我想见你……从醒来的时候就想……但我实在爬不动,出不去,对不起……”
我轻柔地吻他,含含糊糊地说,细小的骨节涌到身旁,颤栗着沙沙作响,像是白色的沙子一样淹没了我们两个人。越过最大的恐惧后,我心底埋了许久的委屈和伤心全部涌了出来,“可是、可是你也不过来,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虞尧声音喑哑,打断道,“有没有可能,我是今天才醒?”
“啊……你说得对。”
我心头震动,眼前亮了起来,委屈一瞬间全都化成了柔软的棉花,嘭的一下散开,仿佛所有的光都照在了身上,尽管我们依然藏在这片苍白的阴翳下,窃窃私语。“对不起,是我没有想到——”
我向他道歉,然后抱紧了他,骨节铺满地面,堵住了所有的缝隙。虞尧的推拒很绵软,他嘴里说着还在生气,但身上已经没有半点怒火的味道,和平时一样……和过去无数次相拥时一样。我没想多做什么,只想在没有人注意到的时候,再和他静静依偎片刻。
就在这时,虞尧浑身一震,猛地推开我。
“等……我说等等!”
骨架松动,我们分开了半寸,一缕光透了进来。只见虞尧按着我的肩膀,低着头,一动不动地看着我们之间的空隙,似乎愣住了。循着他震愕的目光,我也低头看去,在遍地碎骨中看见了一块猩红的……我也是一怔,若有所感,伸手掏了一下自己的肚子。空的。
我又低下头。
那是一颗跳动的心脏。
……啊。
掉出来了。
因为肋骨开的太大了吗?
“连晟……”虞尧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慌乱,尾音几乎破了音,死死抓住我的肩膀,“连晟!怎么回事?!”
“啊,没关系。”我说,内脏掉出来了,这是个问题,但我此刻全不在意,只觉得非常轻松。我把心脏从地上捡起来,“送给你。”然后脸就被狠狠捏住了,虞尧咬着牙,凶狠道:“别开玩笑……怎么办?!我去找人……”
他一顿,“你们这种该看什么科?”
虞尧露出了极为茫然的表情。而我还在晃神,整个人轻飘飘的——可能因为肚子里也确实空了。“真的没关系……”
“连晟!”
“……真的、真的……”虞尧加大力度,我被捏得抽了口气,终于回过了神,吃痛道,“我说真的……没关系!拼回去——拼回去就好了……”
虞尧呆住了。
“拼回去?”他重复道。
“对,拼回去。”我说。
“……”
“你等等,我很快就好……”
这时,虞尧出声道:“我来。”
“……啊?”
“我来吧。”他说,语气已经静了下来,“把你拼成原样,人的模样,是吧?”
正午时分,阳光茂盛,骨节狰狞的阴影从窗边慢慢退去。
遍地骨片晶莹,地面上清出了一片空间,我靠在散架的床脚上,黑眼睛的执行官附身在面前,微拧眉头,将一块脱落的肋骨严丝合缝地卡回原位。——咔嚓,咔擦,我的骨头发出相合的声响,拼接的裂纹旋即消失了。
“真的回去了……不可思议。”虞尧目不转睛地看着,有些惊诧,轻声道,“会疼吗?”
“不会,放错的话会不舒服。”我说。
“那会长回去吗?”
“会的,但需要时间,我现在的状况重新拼一遍恢复得更快。”勒托不擅长精细工作,她的手艺主打一个不死就好。我望向一边,柜子上放着修带来的人体构造图,他刚才就是对着那个拼的。“那边的人体样本……”
“不必,我都背过,只要你的内脏不是反着长的。”
虞尧回答,他的动作熟练而迅速,从晶体碎片中翻出骨头,一个个拼回去,掉落的内脏也归于原位。这场景其实相当诡异,倘若任何其他人瞧见,都要被吓个半死,但我完全沉浸其中。我的腹腔渐渐被填满了,胸口满当当的,溢出幸福的情绪。
这幸福就像是毒液,让我感到眩晕,虞尧拼接的时候,我把下巴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昏昏欲睡。
“这是第三节肋骨,这是肩胛骨的碎片……”
“这是……”
他的低语声中,过了片刻,我听见咔嗒一声,整个人都震了一下。我睁开眼,感觉身上的别扭感都消失了,轻盈得近乎奇异。虞尧扶着我的脑袋,一错不错地盯着我,低声道:“脊柱放回去了,真没想到这也行……你感觉还好吗?”
“太好了,”我活动身体,有些惊讶,“从来没这么好过。”
“哈,我也是第一回。”虞尧松了口气,“那么,只剩下你的手臂了。”
说到手臂,那就是勒托刚刚送来的箱子。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放了一条清洁得干干净净的手臂。我细细分辨一番,确定这的确是自己的东西,顿感欣慰:她居然真的找到了。虞尧开始帮我装手,做到这一步,他的动作缓了下来,神情放松了下来。
他的体温贴在身边,依然温暖得像是幻觉。我晃神片刻,说:“……虞尧。”
“嗯?”
“我知道,你都已经知道了。但是你为什么这么快就接受了?”我说,“都是些异常又疯狂的事,不是吗?”
“当然。”虞尧动了动,“坦白的说,我非常震撼,但这个阶段已经过去了。”
“这么快?我自己都花了很久才接受……”
“这是现实,无论接受与否,它都已经降落了。”他说,“当然,大多数人至今都没有接受八年前的灾厄,你们选择将此事保密是对的。我想过,总有一天世界会发生更超乎想象的事情。现在这一天到来了,我反倒松了口气。”
“状况没有恶化,只是我发现自己的伴侣差点死了,还多了个新身份,还有许多没告诉我的秘密……”
我身边的骨节一下子萎了下去,虚弱地在旁边绕来绕去。虞尧停下动作,抬手摸了摸那节骨头,语气温和:“生气在所难免,对吧?”
“你说得对……”
“不过,我现在是庆幸的。”他却说。
我怔了怔:“庆幸?”
“庆幸你还活着,庆幸我没在你死后才知道这些。”他缓缓地说,“还有,庆幸于这个超乎想象的现实本身——我一直在找,一直在等……与‘溶洞’有关的真相。虽然它被藏起来很久,但好在我终于窥见了其中的一角。这是好事。”
话音落下,虞尧向前一推,接上了我的手臂,细小的骨节渗入截面,知觉逐渐恢复了。我抬起眼,对上他亮得惊人的眼睛,我又晃神了片刻:“能帮到你……就好。”
虞尧眼帘微垂,轻声说:“你只要在这里就好了。”
……他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