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天地间一片白茫茫,我眼前只有细密的雪花,和自己呼出的薄薄白气。
不知过了多久,我停下脚步。“龙威最高研究所”的门前,标志也沾染了雪色,晶莹得几乎刺眼。
白色……
白色。
我的脑海里也是一片空茫。直到此刻,依然能听见爆炸的嗡鸣,在耳边回响。
——两日前,12月30日晚。
要仔细复盘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对我来说很困难。大致总结来说:2110年12月30日,那个自称为林的生物入侵到了“方舟策略”的总部,我与他发生了剧烈的冲突,但未能如愿杀死他、或是将他控制。过程中我受了重伤,随后弥涅尔瓦出面与他交锋,最终在一场近乎同归于尽的爆炸中双双消逝——但实际上,现场并未观测到林的遗骸,即便之后执行官的队伍前来,也没能抓捕他,且没有再在主城的任何角落发现他的踪迹。
林不见了。就像他入侵这里时那样,毫无痕迹地消失了踪影。
交战集火点在“方舟策略”总部,管理部门所属的大楼。我与林的交锋波及了其中的五层楼,而弥涅尔瓦带来的爆炸则让地面一层变成了废墟,目前仍在隔离中。大楼的疤痕尚待维修,现在依靠投影设备维持形象。那一夜过后,外界并无察觉。
那里留下的,只有裂成千片的地表灰烬,以及一具失去活性的拟态残留。
那是弥涅尔瓦的拟态。
他……死了。
那个节点,我应当是距离现场最近的人,但我并没有目睹任何场面。我的记忆停留在23时58分,金色眼睛的监察官带着林撞碎一面玻璃,坠下楼去,不久后天边出现了光点——后来我知道那是烟花,用以遮蔽爆炸声音的操作。隆隆的响声中,我失去了意识,再次恢复时已经是第二天清晨。
我站在乱糟糟的人群中,头顶是医院惨白的天花板。来来往往有许多人匆忙地经过,说话声响成一片。后来我得知事情已经告一段落,据目击的同类说,我是自己从废墟走出来的,还帮忙移动了总部的伤员,以至于无人发觉不对。但我对此全无印象,在短暂的恢复意识后猛地失去了行动能力,摔倒在地,这才被抬走,送到收留同类的医院,开始真正的治疗。
当天上午,我被送到了之前大宗城任务结束后的医院,被安排临时休养。对接这些操作的不再是弥涅尔瓦,而是管理部门的部长——主城的最高管理者,莱恩哈特。期间来了许多人,最早来的是虞尧,他身上还沾着血渍和灰尘,紧紧握着我的手对我说了许多话,但当时我脑子里一直嗡嗡作响,充斥着爆炸的余音到最后一句都没有听清楚。
然后是执行部门的其他同僚,程小云和程韵都来了,前者似乎并不清楚具体情况,表现得很着急,很愤怒;而从程韵的只言片语间,我大致明白这场事件被判定为恐怖袭击,不对外公开。在他们之后,我又见到了勘察现场的人员,以及一些管理部门的同类,他们的表情很伤心,但奇怪的是,我却无法感知到任何信号的起伏。
再后来,最高管理者也来了。红发碧眼的莱恩哈特,冷面的管理者亲自驾到,没有带来安慰或是询问,只是简洁地传达了一个消息——这是最早,也最清楚让我确定了这件事的人。他说:“弥涅尔瓦走了。我认为你该知道这件事。”
耳畔的嗡鸣太过响亮,我不得不掩住一边的耳朵,盯着男人的嘴巴才读出他的话语。从莱恩哈特传递的消息里,我意识到了一件事:我还没有亲眼见过我的这位同类、老师、朋友陨落的现场,没有一次道别,他的痕迹就消散了——按照莱恩哈特的话来说,弥涅尔瓦破碎如丝线般的拟态飘散在主城无处不在的风中,预估至少再过二十四小时才会彻底消失,但已然再不可用眼睛辨别。至于现场,那里只剩下废墟,什么都没有了。
“……”
直到现在,我依然想不起来,当时给出了什么回答。也许什么都没有说,也许我说了一些该在那个场合说的话。但无论如何,在那个时间点,我好像还是一具没有还魂的尸体,依然停留在那个濒死的战场,只是被动地聆听每个人传递的话语或感情。
送走管理者后,我所在的地方获得了一片短暂的安静,而后不久,宣黎忽然出现在面前。他是那天最后一个来的人。棕发的少年一整个湿漉漉的,步伐嗒嗒作响,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兽,走近了才发现那些滴落的都是血渍。他身后跟着一只上蹿下跳的小机器人,追着擦这一地狼藉。
“爸爸……”他忽然顿住了,“……爸爸?”
“宣黎。”我说。
他微微放松下来,垂着滴血的发梢慢慢凑到我面前,表情还是和往常一样没有波澜。他讲了许多事情。和之前一样,大多数话语只是在我的躯壳里走过一回,但有一部分他说得格外用力,我记住了。他告诉我,他在追查亚里斯的下落。昨晚出事前,亚里斯来到总部自称是“自首”,但在总部断电后忽然变了脸色,在混乱中逃走了。他没能阻止他的逃离,但他让我不要担心,保证一定会将亚里斯带回来。
说到最后,他提到弥涅尔瓦,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说:“老师死了。”
我们很久都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我伸手去擦他脸上的血,却接到一滴温热的水液。宣黎没有表情的脸上,玻璃珠似的眼睛里溢出一滴晶莹的水。我没有再看见更多,因为他将脑袋深深埋到我的怀里,让不知从哪来的黏腻的血渍把病床的被子涂得乱七八糟,一动不动地待了很久。
我闭上眼睛,把手轻轻放在他的脑袋上。
——喀嚓。
我听见一声裂响,在胸口正中。冻结的冰面裂开了缝隙,一种不可直视的刺痛从中渗透出来,穿透了爆炸的嗡鸣,撕开了这具躯壳平静的表象。我没有看,也不去想,发自内心地希望这开裂的迹象来得慢一点,再慢一点……至少不要是现在。因为现在,我还有必须面对的事情,而现在已经没有收拾残局的人了。
我睁开双眼。
12月30日……那天晚上,弥涅尔瓦带着林坠下楼前,我感知到了他传来的一道信号——他在世上为我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连晟,从即刻起,你将接过我的权限。】
【去找梅笙吧……她会解答你之前的问题。】
——这相当于是弥涅尔瓦变相地承认,那些令他都保持缄默的更深的秘密,真的存在。
凌晨时分,我避开打盹的医生,翻过交战废墟的封闭线,在那场爆炸的中心落定脚步。地表深深地裂开,裂纹如蛛网般爬满了目之所及的范围,而不过短短一日细雪已经在地面堆了薄薄的一层。什么都不在,什么都没有。
我在那片雪地里坐了一夜。雪一直在飘,我没有觉得寒冷,只觉得太安静。
次日新年,天蒙蒙亮的时候,我抖落身上的雪花,抬起手臂,对吹拂的风招了招手。
而后踩着融化的雪路,往最高研究所的方向走去。
我来得很早,到地方时天都没有全亮,本以为要在研究所等上一阵,但站到大门外的天眼前后不久,梅笙就转着轮椅来到我的面前。和在大宗城时相比,她的状态显然疲惫了许多,腿上盖着的毯子又厚了一层。她看着我,没有多说一个字,长长的叹息后说道:“来吧。”
这是我第二次踏入最高研究所所长的据点,第一次的据点已经在林的袭击中毁灭了。这里的景象与大宗城的研究室相差无几,和那次一样,宽大的桌上放着精巧的流动相册,擦得干干净净,看得出来主人十分爱惜。小机器人端来茶水和点心,但这一次,我没有接过。我没有食欲,也没有任何力气再和这位所长说一些客套的话。当时让我这么做的人已经不在了。
“对不起,梅所长。”我说,“我只为了一些解答而来。弥涅尔瓦……老师,让我来找您。”
梅笙的手停在流动相册上,我注视着她,低声说道:“我需要知道,他知道的所有事情。”
“啊,我明白。”梅笙的声音很低,“弥涅尔瓦……”
她没有说下去,半晌后说道,“弥涅尔瓦监察官交代过,他的后继者将得到他所拥有的授权,这是得到管理者允许的事情。我以为这一天不会这么早,”她望向我,“又或者,站在这里的不是你。”
“勒托监察官尚未恢复。”我说,“日后如果需要,我会将权限转交与她。我需要的,只是现在这份权限能够得到的真相。”
“……”梅笙又发出了长长的叹息,不知是为我的话语,还是为弥涅尔瓦的凋零。浅棕色的眼珠与我对视片刻,“过来吧。”
她抬了抬手,主机亮起,扬起明亮的蓝光,“我会将弥涅尔瓦监察官的权限转交与你,并且仅此一次的,你可以进入最高研究所的封闭地下室。比起由我转述,还是让你亲自去看吧。那里有你需要的东西,与克拉肯相关的文献,与执行官相关的真相……以及,关于前任α-001,你母亲珅白的事情。”她说,“但最后一条你不必着急,作为她的后代,你之后还有机会查看相关的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