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他感慨地说,“真是奇遇啊!”
“程小云。”我说。
“哎,怎么了?”他看向我。
“……你去医院了吗?”
我盯着他——准确来说,是盯着他鼻孔下方破掉的血痂,刚才说话的途中,他的鼻子又开始滋滋冒血,啪嗒啪嗒流了一地。虞尧和我都看得呆了,前者不等他说完,就迅速拿出一包纸巾按在他鼻子上。程小云十分局促,连连摆手,“没事没事!执行官大人!我结实得很!这点小伤不在话下啦!”他擦擦鼻子,“我还没去医院,但应该没什么事吧?”
虞尧紧紧拧着眉头:“我觉得你可能……”
程小云说:“没事!我要是真有事,不至于到现在还能站着。”
说话间,他低下头,嗤的一声吐了口东西在地上。我们都低头看去。
是血。
“……”
“程小云!!”
卷毛青年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原地趔趄了一下。我扶着他,他一边噗嗤噗嗤地吐血,一边把另一只手的灰尘也擦到了我身上:“糟了,我可能还是得去趟医院……”他露出了瑟瑟发抖的表情,但似乎不是因为生命受到了威胁,“连晟哥!求求你帮我保密!不要告诉别人!”
“……”
朋友,你现在还说这个?
我用终端联络了救护车,注视着他:“你的脑袋也受伤了吗?”
“不是!”程小云发出濒死的(在我看来是这样)的大呼,试图再来抓我的终端,被虞尧强按着以一个平缓的姿势放下,他不敢再动,可怜兮兮地抓着我的衣摆——这个不知死活的家伙已经快把我整件衣服都擦灰了,“本来那就是内部消息,我不小心听见的才会……不能让别人知道。”
他喘着气说,“不能是我……不能是程韵的儿子跑去涉案现场被爆炸袭击了……连晟哥,不能闹大……”
我顿了一下。他说的不是全无道理,爆炸袭击的案件可以发生在莫顿城,可以发生在大宗城,甚至可以是中心城,唯独不能是主城——这个人心易乱的时代,主城是人类最后堡垒的象征,它必须坚不可摧,不能够被扰乱,至少,明面上不可以。我有所耳闻,所有发生在这里的混乱都会被抚平,但程韵的名字分量太大,无法保证会不会一传十十传百。
虞尧出声道:“我来联系,以我的名义。”他沉声说,“执行官进医院是常事,不会被其他人发现。但程韵女士必须到场,我来通知她。”他的语气冷静而决绝,程小云瑟缩了一下,不敢再说话了,只是一个劲地望向我。我对虞尧说:“就这么办吧,麻烦你了。”
“连晟哥——!”
“你闭嘴吧。”我叹了口气说。程小云闭嘴了,没一会儿发出失魂落魄的喃喃:“糟了……糟了……我要完蛋了……”
从某方面来说,这小子的脑袋是真的完蛋了。
我们在路边等待虞尧联系的医生前来。太阳垂落,天色渐渐暗了,路上依旧十分冷清。难以想象刚才那样一轮美丽的夕阳下,就在不远处竟然发生了那样的事情。我扶着垂头丧气的程小云,低声问:“这样的事情一直很多吗?”
虞尧沉默了几秒:“不少。但进入执行部门后,我就没再负责过这些了。”他说,“各个城市的内部危机、还有对主城的袭击都从未停止过,只是与外来的灾厄相比,那些看上去都不算什么了。一直都有人质疑‘方舟策略’,有些是不满其中的策略,有些是纯反社会群体。”
“大宗城那样的……”
“不是都像大宗城那样闹得很大,”他说,“大多数时候,只是这些小的案件一直接连不断。”
“……很多。”程小云插话说,他的嗓子眼还在咕噜咕噜冒血,气息奄奄地说,“我妈说过,今年还算好的,前几年最多……威胁,攻击,从来都是……”
我沉默了。
如果……这样的状况在持续几年,或者几十年,人类的堡垒真的还能坚持下去吗?
我轻轻地打了个寒颤。
就在这时,身边两个人的终端同时发出了声音,我怔了怔,下意识拿出终端,我的终端也亮了,只不过在医院开了静音。狐疑的对视中,我打开终端,屏幕上出现了一条来自未知联络人的消息。我点进去,瞳孔微微一缩。
至执行部门的各位:
忠诚的走狗们。
你们都会遭到报应。
你们迟早与那些被抛弃的废城中的人一样,死无葬身之地。
你们要为这愚忠付出代价。
……
加粗的威胁与恐吓之后,是一串对主城的抨击,以及对那项策略的批判和否定。这样的恐吓消息并不少见,在网上各处更是到处都有,比它言辞猛烈的更是多了去了。但真正让我愣住的不是消息本身,而是它发送的地址。
这则消息,发到了我的工作账号。
执行部门的工作账号,只能用于接收系统内部的消息。
……怎么回事?
我抬起眼,虞尧和程小云的表情都变了。他们也收到了同样的消息,很显然,这是有针对性的威胁消息,现在还不知道其他部门有没有收到。几乎是看完消息的下一秒,虞尧的终端收到了通讯请求,我看了一眼,是萧禛部长的通讯。他走到旁边通话,程小云这时完全倒下了,喃喃地道:“不敢相信,一天之内能发生这么多事……”
“你妈有说过之前有这样的事吗?”
“肯定有过,但我也是第一次看见内部系统的威胁消息……”他叹了一声,“哎,这算什么事啊?”
虞尧接完那则通讯,告诉我们他需要马上回总部一趟,只能由我一个人看着程小云了。他对那则威胁消息不太担心,倒是很在意被炸了的程小云,动身前先联络了程韵,任由程小云哀嚎不止都没有动摇。他离开后,我扶着程小云站在路边,终端显示救护车的坐标已经不远了。
“连晟哥……执行官走了。”程小云幽幽地说,“我妈要来了。”
“挺好的,如果你死了,至少她能最后见你一面。”我目不斜视地说。
“不要这么说啊!我可能死不了,但一定生不如死……你帮我说点好的吧!”
“……”
我没有表情地站着。程小云又问了许多,我都没说话。他一个人边擦鼻血边哼哼,过了一会儿忽然问:“连晟哥,你和那个执行官刚刚在做什么啊?”他还有精神笑,哈哈道,“我看你们站得这么近,难道是在表白吗?哈哈哈哈哈……”
他看见我的眼神,慢慢闭上了嘴。
“……”
“……呃。”程小云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我,“真的吗?我……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
“你是。”我说。
“我去。”
“但是别管了,先去医院吧。”我叹了口气,在救护车呼啸而来的鸣笛声中把呆成一座雕塑的程小云送上了车。
数日后,在公园丢爆炸气球的犯人被抓到了,他最开始声称只是“恶作剧”,不觉得会有人受伤,由于程小云被爆炸波及的事情被压下,明面上确实无人受伤,但程韵似乎暗中施加了一些压力,之后的审讯那个犯人痛哭流涕地承认自己错了,愿意交代所有他知道的东西。
至于我们那天收到的威胁消息,后来被证实的确是单独发给执行部门的,但发信人始终不明,怀疑是内部数据遭到盗窃,这件事暂时还没有后文,执行部门严阵以待,据说萧禛部长当天把虞尧叫走就是为了确认他的安全。
十一月之后,天气渐渐变冷了。每年的这个时候都是犯罪高发的时间,也是边境线最薄弱的时候,为了警戒可能的威胁,总部上下都紧张起来。虞尧非常忙碌,时不时就去中心城出差,我始终没找到时机和虞尧谈一谈那天未尽的话语。等到他回来,又轮到我出任务了——还是两个,都是弥涅尔瓦通过最高管理者直接的调派,就这样,又迎来了几天的分别。
第一个任务是和勒托一起去边境城市收容新发现的同类,但我们赶到的时候,那个被天眼发现的同类已经消失了。现场没有找到它,也没有感知到它的生物波,只发现了目击地点一圈巨大的裂痕。勒托碰了碰地面,轻声说:“来晚了。”
那位同类被杀死了。
是林做的。据管理部门调查,自从前年开始,新出现的智类克拉肯就越来越少。它们和兽类克拉肯一样都从海边出现,林远远比我们更接近大海,轻而易举就能杀死它们。这个怪物显然已经有了意识,知道要早点杀掉这些将会成为敌人的新生命。现在,只有极少一部分同类能来到边境城市与管理部门汇合。林总是更快一步。
这个任务中道崩殂,勒托郁郁寡欢地回去,我则去往下一个任务点:大宗城的临城,现在关押琉璃八琴的城市。弥涅尔瓦与我同行,他说希望我见一见这个疯老人,也许能从他的嘴巴里撬出一点能把林弄死的情报。看得出来,新生同类的被害让他相当不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