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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不。”莓吐出一口血,声音却冷静如钢铁:“我从来没有背叛过我的信仰。我信仰的是健康女神,那位活在二十年前你讲给我们听的童话故事里的塞庇斯——慈柔全能的古老神明,我们心目中的‘母亲’。”她一字一顿地说,“而不是,地下的那头怪物!你们创造的邪神!”
  她说到一半的时候,我手脚的知觉终于回来了。几分钟的缓冲让我恢复了一些体力,我摇摇晃晃地从阶梯上爬起来,提了口气直冲而上。终端另一端,莓与琉璃八琴的身影剧烈地晃动着,不断发出激烈的冲突声。
  “退后,退后!”
  “你怕被抢走最后的人质吗?……父亲,我不会让开,你尽管开枪吧,我相信这些污秽的器官也能派上些用场……”
  嘈杂的声响中,我踉跄着奔跑,歪七扭八撞得每个拐角都是血。上方的声音渐渐明晰,与终端的声响融为一体,我终于抵达了上行楼梯的尽头,逃生机关的出口俨然就在前方的门外。我扑过去,只差临门一脚,我脚下一顿,猛地停住了。
  惯性将我咣当一声拍在地上,终端骨碌碌滚出去,播放着近在咫尺的投影。只见琉璃八琴和莓僵持之际,老人的身后缓缓站起来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贴近了他。我瞳孔骤缩,莓的声音也出现了一瞬的卡克:“父亲,你……啊,你……”
  琉璃八琴顿住了,忽然转头,几乎同时,他下身的触肢尽被砸进地里!
  我倒吸了一口气。
  那是莓之前丢过去的武器刀刃。不知何时挣脱了桎梏的虞尧陡然出手,从后方劈中了琉璃八琴半边的肢体,但这武器的锋利不如他的黑刃,并未将它们切断。黑发青年出手极快,一瞬间只能看见刀锋的残影,紧接着他一拳打飞了琉璃八琴手里的枪,一抽一放间拔出武器刀就要再劈!
  这动作迅捷狠辣得完全没给任何人插手的机会,刹那间,琉璃八琴爆发出剧痛的狂叫。黑潮翻涌,猛地冲开了欲动手的虞尧。投影一片模糊,依稀能听见莓惊呆的声音:“你……虞尧?你……?”
  虞尧抬起脸,他苍白的下颌和脖颈上闪烁着星点的血光。他的瞳孔微微缩小了。
  琉璃八琴向后缩去,但他退无可退,抵在了逃生舱坠落的井边。他嘶声道:“不……这不可能……你现在不该醒来……”他的触肢飞速蜷缩起来,想要藏到老人的躯壳下,但下一个瞬间,虞尧闪身而上,将未能蜷缩的肢体尽数砸扁。他毫无停顿,一下,又一下,直到它们都化成一滩毫无知觉的水液。面带鲜血的执行官踩在那滩浑浊的水渍上,手臂呈四十五度角下垂,刀尖直指琉璃八琴的眉心,又垂到他的胸口。
  这不是面对人类的动作。他在寻找他的核心。
  “琉璃八琴,塞庇斯神庙的总负责人。”虞尧开口。他声音沙哑,说完就咳嗽了几声,但手臂分毫不动。他黑玉般的眼珠里没有一丝被挟持的惊恐,或是劫后余生的放松,亦或是醒来后的茫然。只有冷静,以及面对必杀之物的冷酷。
  我的心底流淌过一丝颤栗。紧接着,更多汹涌的热意嗡的一下滚了出来。我看着投影中活过来的虞尧呆了一会儿,觉得眼前越来越模糊,低下头,才发现胸口又开始滋滋喷血。
  ……糟了。
  “人形的……克拉肯。”虞尧轻声说,“你们真的存在。”
  他刀尖晃动,眼看就要将面前的怪物杀死,莓失声叫道:“等等!”只见虞尧手起刀落,却是用了刀背,重重击打在琉璃八琴的脖颈上,让后者一声不吭地失去了意识。莓捂着流血的腰腹踉踉跄跄地跑过来,喘着气说:“不能杀他!至少现在不能……地下的密钥都在他手上……”她均匀了呼吸,“之后再杀他。”
  虞尧按了按额角,缓缓吐出一口气:“我明白。他是‘特殊样本’,比起击杀更需要研究……咳咳!”他松开刀,这才按着受伤的脖颈低低咳起来。莓抽了口气,焦急地说:“你没事吧!我都没看见你什么时候起来的……天哪,你手上这么多血!”
  他侧过身,这才显出依然被装置桎梏的左手,他暴力挣脱的右手带着深深的勒痕,此刻渗出了星点的血渍。虞尧按着脖颈,微微摇头:“我没事。倒是你,伤得比我深。”他说着,目光微动着左右看了看,似乎在找什么东西,随后露出了有些困惑的表情。
  “我刚刚听见连晟的声音了。”他哑声说,“他在哪里?”
  ……
  我掐灭终端,贴着滑腻的血水从阶梯上滑了下去。
  虞尧安全了,莓也没事,琉璃八琴被抓住了。这件事告一段落,已经不再需要我的出场。这种情况下,被不知晓智类克拉肯存在的人看见,将会招来无可想象的麻烦。……我不否认,其中也有我不愿暴露的一丝恐惧。
  被他们发现之前,我要尽快……离开这里。
  第128章 谜底
  我睁开眼时,正躺在床铺上。
  一只红眼睛的兔子探出脑袋,三瓣嘴嚼着草根动来动去:“你醒了!”
  “……”
  我缓缓闭上眼,过了几秒用力睁开。兔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嘴里咬了根抹茶巧克力棒的青年,他的眼珠是很深的石榴红,正呆滞地看着我,嘴里还在咔擦咔擦吃着巧克力棒。我认得他,他是驻扎在哨台的那位同类。红眼睛同类边吃边在我面前晃了晃手:“嗨?你醒了……醒了吗?”
  这几秒间,我的知觉复苏了,全身的骨头都传来仿佛遭到大货车冲撞的信号。这感觉很不好受,但我很熟悉——在莫顿无数次在死线徘徊,醒来时都会这样。我用手肘撑着床坐起来,脑袋嗨稀里糊涂的,身体却先一步清醒了,将烙印在躯壳上的记忆一一倒入脑海。我一手抵住额头,沙哑地喃喃道:“我之前……”
  ——那头的事情告一段落后,我离开了那座地下基地。
  我先是回到了地下的阶层,陡转一圈后找到另一个与枢纽通道相连的出口,从那里回到了地面。从那时候起的记忆已经颇为断续,我记得我把外衣塞进伤口里堵住血流,随后趔趔趄趄地找到最近的公共终端亭,联络了这座城里唯一能看见我这幅模样的人,那位哨台的同类——之前见面后我就记下了他的联络方式。
  我只能想起来,当时用颤抖的手发出终端联络,第一次没接通,于是又发了第二次,第三次……后面的事情我都没有印象了。我按着额角,感到头痛欲裂,过了好一会儿才问旁边的同类:“我……怎么了?”
  “你清醒了?”红眼的同类松了口气,“哎,你可把我吓了一跳。我出去买吃的,把终端放在工位了,回来看见有十三个未知号码的联络,全是同一个!”
  “……”
  他咽下满嘴的零食擦了擦嘴角,随后向我说起前因后果,语速快得像机关枪:“我接通了第十四个,然后就听见了你的声音,听上去像死了三天的丧尸在说话。你说需要帮助,不能被发现,还有些别的什么,我没仔细听,一接到就马上赶过去了,我猜也是大事不妙,毕竟你当时来哨台的时候就好像有什么急事。”
  “我找到你的时候,你倒在终端亭最近的枢纽通道里,地上有血,你身上停了好几只乌鸦。我核心都差点碎了,都是爬到你旁边的——我不敢想象,如果α-001因为我翘班时的十三个未接联络死在我的管辖区,监察官大人会怎么处置我。我都准备好和你一起死了,但等爬到你旁边,才发现你还在呼吸,赶走乌鸦后我把你翻过来。你猜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我问。
  “你身上一条伤痕都没有,看上去像睡着了。”他说,“只是连着衣服沾了许多亮晶晶的碎片。那东西结构像是骨片,乍一看倒是像监察官大人喜欢收集的奇珍异宝。我想那些乌鸦就是因为这个才飞过来的。”红眼的同类说着,指了指房间角落的袋子,“可能有几片被衔走做巢了,之后我帮你留意看看。其他的都在这里,现在要看看吗?”
  他一口气说完,顿了顿又说:“噢,放心,没被其他人看见。”
  “……不用了,谢谢你。”
  “这是我该做的,不用客气。”红眼的青年眨了眨眼,又清了清嗓子,“咳,我是说,大名鼎鼎的α-001,亲爱的同类,你回主城汇报的时候,可以不要提那十三个未接联络吗?”
  我按着抽痛的额角,有气无力地说:“你当时去干什么了?”
  同类从床头抱过一大袋抹茶巧克力棒,啪的放在我面前:“对不起,我只是嘴馋了。”
  “……”我沉默地看着他。
  “哨台蹲班很没意思,我把所有薪水都花在吃上了。”他说,“全都给你,求你帮帮忙吧。我害怕监察官大人,他真的会假借特训的名义把我用拟态吊起来抽的。”
  五分钟后,我逐渐适应了身体的阵痛,坐在床边吃了点东西(这位同类珍爱的巧克力棒,他坚决不肯告知我名字,称只要记得他是哨台好心的同类就好),这才脱离了浑浑噩噩的状态。我和红眼睛的同类交谈了一阵,从他口中我得知现在正处于于大宗城的小型地下基地中。这里离哨台不远,是智类克拉肯专用的基地,近半年来都鲜少有人造访,此刻整座基地只有我们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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