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虞尧蓦地回头。
电光石火的一瞬间,画面中银光一闪,他的脖颈上出现了一个针尖大的银点。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黑眼睛的执行官很快跳开,他毫不犹豫,反手就割开了那一块皮肤,殷红的血点飞溅在地上,染红了他胸前的衣服。他紧紧按住脖颈,步步后退,动作却越来越迟缓。
当!
黑刀掉在地上。虞尧喘息着,嘶声道:“你……”
一枚子弹打在他身旁,击穿了警报装置。硝烟转瞬即逝。
轻快的脚步声响起。
“放弃吧,执行官。”一道女声说。镜头避开了她的脸孔,隐约可见一件白色的长大衣。画面外传来刀片被弹动的清脆声音,“最高级别的军用麻醉剂,遇血即融,对实验级别的克拉肯都有点用。你很强大,但你终究是个纯粹的人类,不是吗?”
嘭的一声,虞尧单膝跪下,他的瞳孔开始涣散,手缓缓从脖颈上垂落,鲜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女声说:“你不会死,只是要睡上一阵,”她压低声音,“也许很快就结束了。”
那道男声模糊地传来:“谢谢你,阿斯特蕾亚。之后的处理……”
“他得去哨台,亲爱的,至少他的‘坐标’得出现在那里。你知道吗?他刚到这里的时候对神庙的围剿命令就发出去了,如果不是我拦截了那些消息,武装部门现在应该在门外。”女声饶有兴致地笑了起来,“一如既往的雷厉风行,真是可怕,虞尧执行官。”
“真是抱歉,那么……”
“交给我吧,不会有谁能发现的,我保证。只要挖出那枚坐标芯片,他就切切实实地落在你们手里了,不是吗?……好了,让你的小机器人停下,我可不想做手术的时候还被盯着拍……”
影像暗了下去,留下最后一句声音清晰地播放。
“你准备得很充分,但只有一件事错了,你真的不该一个人过来。”
“——晚安,执行官。”
第124章 问答
“——晚安,执行官。”
砰!
响声之后,一道强烈的冲力穿透了我的胸膛。霎时间,我撞上桌子,胸口喷出的血液在灰暗的墙壁拉出一条殷红的血线。我撑住卓沿,在主机的倒影中看见了身后的人影。侧身的同时第二枚子弹破空而来,迎面打在左肩上。血花四溅,疼痛的信号噼里啪啦弹跳起来。这瞬间我暂停了每一寸血肉疯长修复的本能,让伤口像普通人类一般开始血流如注。
失血的眩晕中,我想:来的……刚刚好。
倒是省得我去找了。
我趔趄着,按住汩汩冒血的伤口,倚靠着桌子缓缓倒了下来。记录存储室门前围了一圈人,香油味、硝烟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奇异的味道。我边咳血边吃力地仰起头,看向正中的那个人,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琉璃大师。”
塞庇斯神庙的总负责人,琉璃八琴,那位年近九十的残疾老者,正被全副武装的手下们围着靠在轮椅中,静静注视着我。他神情平静,完全不像刚刚下令对一个活人开了两枪,倒像是普通老人在巡视塞庇斯神庙支援的福利院,神情间满是慈祥与安宁,与那日见到时毫无差别。
“抱歉,在你看的出神时忽然打扰。”琉璃大师用苍老的声音缓缓说,“你是头一个,进到这个地方的入侵者。令人惊讶,也令人害怕,我们不得不用最严厉的方法应对。”
老者操控轮椅缓缓靠近,身旁的手下潮水般散开。微微瞥了眼角落里如石雕般一动不动的裘斯,“你挟持了我们的信徒吗?”软倒在地的青年悄无声息,死了一般不说话。他便叹息道:“裘斯……我可怜的孩子。你不该做这种事。”
我按着流血的伤处,没有表情地看着他,缓缓支起身。
周围的手下躁动起来。而琉璃大师抬起手,制止了手下拿枪的动作:“等一等。”他看着我,浑浊的眼珠动了动,“我记得你……那天跟随执行官过来的孩子。啊……我明白了,你是为了找那位执行官?才做出这样的事?”
我胸口尖锐地一跳。
巨大的愤怒在我心底燃烧,因为虞尧遭到的对待,也因为这些叛徒。我曾以为约克会是我最憎恶的人类,但如今看来,他们的作为远比约克恶劣。他们做了万万不该的事情,将其奉为正道,还伤害了我珍视的人。我咳出一口血,嘶声道:“他……在哪里?!”
“真是忠心啊。”琉璃大师沙哑地说,“但这毫无用处,孩子。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就算知道了,恐怕也活不到相见的时候吧,还是说你难道想和我谈条件?”他微一倾身,“但我也可以告诉你,只要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他操控轮椅,平滑地来到我面前,手下紧随其后。枯槁的老者居高临下地说道:“前天,在我的神庙里,你问了我一个问题。”
“——你问我,有没听过‘林’这个名字。”他握拳抵在唇边,低低咳了一阵,再望来时,那对晦暗的眼珠似乎迸射出一线可怕的精光,“你为什么这么问?”
“……”
琉璃大师催促道:“为什么?”
“……那是,主城登记在案的人形克拉肯。”我闭了一下眼,死死按住伤口,用微微颤动的声线说,“如果说这里真的有克拉肯,最可能就是它,我当时只是猜想,但没想到……咳咳!你们既然真的知道它,那么——”
齿间咬不住的血沫从我的唇角溢了出来,我咆哮道:“塞庇斯、那所谓的神明的真身……就是‘林’带来的克拉肯,对吧!只有少部分人知道神庙真正供奉的是克拉肯——你们就是邪神的信徒!”
琉璃大师沉默良久。
他浑浊的目光越过我的肩头,似乎正在看向虚空中的某处。片刻后,他叹了口气:“龙威已经知道这种地步了?”
我又吐出一口血来,冷冷盯着他。
“你说的对了一部分。”他接着说,“但有失偏颇。‘健康女神’塞庇斯,是大宗城真正存在过的信仰,我在儿时就听过祂的故事,等到四十年前那场‘大污染’降临的时候,这里信奉祂的人已经寥寥无几了。我为疾病所困,投身于神佛,历经无数个日夜,辗转千万人之间,最终——“
“我找到了崭新的‘塞庇斯’。属于我们的神。”琉璃大师张开双臂,呼唤般地说。他身后的一圈手下也纷纷做出祈祷的姿势,每个人的胸口滑出木雕的邪神像。他们欢呼起来,发出近乎喜极而泣的声音。老者缓缓说道:“是我,为祂重新打造了神庙,这里的一切都属于祂。而祂,伟大的塞庇斯,只属于我们。”
“……疯子。”我说。
“我真切地希望,能够得到更多理解。”他说。
“疯子!”我大骂起来,“你们——你们早就知道,那是天灾的怪物!那根本不是神——”
“怪物?”琉璃大师连连摇头,“不,当然不。‘它’为我们提供了无与伦比的恩惠。那些奇迹般的生命之源,源源不断,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他以手杖遁地,缓缓地从轮椅上站了起来,盖在膝盖上的毯子垂落在地,“双腿。”他踩了踩地面。
“手臂。”他身后的一人高举拳头。
“眼睛。”一人瞪大浑浊的眼珠。
“皮肤。”一人哈哈大笑,撕扯起光洁的皮肤。
“这就是神明赐予我们的福泽。”老者说。
琉璃大师在我身前站定:“主城的医疗库里也不会有如此完美、又强大的移植器官。‘它’救了我,救了无数人,这样的伟业……难道还不能被称为神明?”
我的目光不可控制地落在那些人身上。在场所有展现出“残缺”的手下,那些部位都如同裘斯一般,呈现出不同程度的荒诞的扭曲。他们大笑不止,邪神像被反复抛向空中,汇聚在半空密匝的阴影像一张网,所有人都被笼罩其中。
“……”
我长长地呼吸,狠狠闭了闭眼,齿间咬不住的鲜血再次溢了出来,“……够了。——现在,回答我,你们挟持的执行官在哪里?!”
“……”琉璃大师说,“我是真切地希望,能够得到更多理解,但你和那位执行官给出了相同的回答,令人遗憾。”
他缓步后退,坐回了手下推上前的轮椅,周围嘈杂的人群渐渐恢复正常。老者变成了缩在轮椅中年迈的普通人,他抚摸着手杖,在我的怒目中开口:“今天,我们会离开这里,带着那位执行官一起。”
“……”我一字一顿,“他现在,在哪里?”
“你知道了又能如何呢?”琉璃大师摇摇头,“我说过,这毫无意义。很遗憾,在你活着的时候,都不可能再见到他了。”
我喘息着,不断地咳出斑驳的血点:“告诉我……我只要知道。”
琉璃大师说:“如果这是你临死前的愿望,那么,塞庇斯在上,我可以告诉你——他不在任何地方。”他说,“我们知道执行官举足轻重,也一定会有像你这样忠诚的棋子前来打扰。因此将他带来后,我就安排了他不停地转移,连我都不能确定,这一刻他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