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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他说:“人呢?”
  领头的队友侧过身,沉声说:“就在这里。”
  死者阿奎,性别男,大宗城本地人。
  他九日前失踪,于今日清晨被清扫的工人发现于塞庇斯神庙后门的花园大喷泉中,已确认死亡。被发现时,阿奎下半身浸入喷泉水中,上半身斜靠在喷泉的雕像胸前一动不动。当日的清扫工人见状走近,看见他的双颊发红、神情祥和,以为是昏睡在此的醉汉,上前就拉了一把,这才发现此人身体没有任何温度,软软倒下,抓着的手臂就像死去的海洋生物般滑腻冰凉。再一抬眼,工人就对上了阿奎已然扩散到极致的、微微张开的无神的眼瞳。
  这个人已经死去多时了。
  清晨六点三十分,尖叫声响彻塞庇斯神庙。清扫工人连滚带爬地跑出神庙报警,在他语无伦次的呼喊中,消息从塞庇斯神庙迅速往外扩散,有人认出了死者是旧城区失踪的阿奎。短短半小时内,传言便飞到四面八方。之后,武装部门与我们先锋队一前一后收到这则消息,由主城派遣的先锋小队同样在城中有监控事态的权限,我们立即动身,先一步赶到了现场。等处理完其他事项的武装部长到来时,我和队友们刚刚跟着检查过阿奎的遗体。
  武装部长看了我们一眼,头也不回地往前扎去。不出片刻,他走了出来,神情更加凝重得可怕。他没有说话,转过头,望着发现尸体的地方一言不发。大喷泉已经停了,水滴随风从喷泉雕像的胸脯滚落,水面没有留下一丝血花,清澈得不像是方才还拥抱着一个死人。
  太干净了。
  ——阿奎的遗体也是。
  阿奎倒在塞庇斯神庙的大喷泉中,浑身冰冷,四肢苍白,已经呈现出柔软的状况,推测死亡时间在十八小时前,暂时无法判断死亡地点。初步检查没有发现任何外伤、淤青、出血点或是捆绑痕迹,口鼻未见毒物残留,鞋底干净,连神情都十分安详,似乎只是在睡梦中长眠不醒。除此之外,他衣着干净整洁,同样不见任何粗暴动作留下的痕迹。从外部来看,无法推断他的死因。
  我不是第一次看见尸体,但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完整的尸体。在莫顿见得大多是血肉横飞、没有主人的肢体和骨肉,看见这位死者时,我甚至觉得有些不真实。他半睁着眼睛,嘴角微微上扬,将四肢摆成平躺姿势后,他看上去就像一个睡着的人。检查的时候,我的目光一寸寸移动,试图找到一丝一毫的破绽,但竟然完全没有。
  干净,完整——毫无破绽。
  再次对上他半睁的眼睛时,我从心底感到一丝茫然。死亡的前一刻往往会在人的躯壳上留下痕迹,但这个人却什么都没有,好像死的毫无所觉。
  我长吐一口气,抬起戴着手套的手,缓慢地、轻轻地,将他的眼皮阖上了。
  武装部长眉头紧皱,咬紧了牙关。他猛地转过身,正要说什么,一旁匆匆走来警卫员,低声说道:“家属到了!”
  武装部长整张脸都是一抽。
  不出片刻,封锁的警戒区域打开一条缝,死者的家属们冲了进来,都是昨天在旧城区见到的面孔。他们扑在阿奎的的遗体前,发出破碎的哭泣声,听得令人心中疼痛。我和队友站在原地,这次无论是多么灵巧的舌头都没法出言宽慰,只能默默无言地注视着死者的遗体和悲恸的家属,直到武装部长挥手,让我们先离开。
  我们将遗体圈留给家属,站得远远的。这次同行的两个队友都寡言,一言不发不知道在想什么。我心中低落,打开终端却发现连信号都屏蔽了,只得收回兜里,轻轻一叹。就在这时,又一队武装人员来了,进一步扩大了警戒区域——似乎外面的围观人群越来越多了。就在这时,我在人群中看见了莓。她走出了队伍,正望着远处,一动不动。
  我走过去,看见一层水光在她眼底闪烁,几乎要满溢出来,不由一怔。莓这时也注意到了我,飞快地抹了把脸转过头,“连晟?”她声音有点沙哑,“你也来啦,也是为了这个案子?”
  我说:“是的。”我斟酌着,低声问她:“你……还好吗?”
  莓扯了一下嘴角,笑容很勉强,而且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不过一日不见,她却似乎憔悴了许多,“我见过那个人。他是一名虔诚的塞庇斯信徒。我刚刚在想,他不该是这个结果。他死的时候一定很痛苦……”她喃喃着,深吸了口气,对我摆摆手,“我没事,就是需要点时间。”
  我心情也沉重,轻声说:“希望能尽快破案。”
  但面对这样一具毫无破绽的遗体,在场其实没有人有很大把握。神庙前的克拉肯疑云还未散去,同时发生的失踪案当事人的遗体就浮出了水面。还没有找到他们的联系,其中一环就已经半断不断了。思及此处,我与莓相对一叹,都在对方的眼中看见了愁云。
  莓的终端微微一震,她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微拧,看向我说:“抱歉,队里喊我过去。下次再说,连晟。”临走前左看右看,顺口问我道:“虞尧今天没来吗?”
  我说:“啊,他不在这里……”
  提到这个,我的情绪急转直下,吸了口气才勉强与她说起。——今早出的不止一件事。在发现阿奎的遗体之前,边境线突然传来急报,称边境线的一片区域遭到了克拉肯的强攻,进入紧急事态。消息传来后,虞尧作为执行官立即前往,我们收到消息时他已经动身,此刻应该已经到了边境线。根据目前的汇报来看,遭到袭击的区域暂时没有被攻破的可能,但仅仅是这样的消息,就足以让所有人精神紧绷。
  之前亲历莫顿城破之夜的我得知此事,更是头晕胸闷,许多可怕的回忆一齐翻涌上来。这时和她说起,我都忍不住打了个几个哆嗦。莓听着,忽然浑身剧震:“边境线……”
  我说:“对,今早的内报,你们应该也能看见……莓?”
  莓呆站了几秒,然后猛地转身,头也不回地跑开了。我出声想叫她,抬起手时看见了方才检查尸体时戴的手套,想起来还没还回去,连忙把它摘下来。我垂着头,忽然吸了吸鼻子,在触碰过阿奎身体的手套上闻到了一股怪异的潮味。不是尸体的臭味,也不是我忌讳莫深的兽类克拉肯的气息,像是被水泡开的什么东西……莫名的,给我一种熟悉的感觉。
  我低头嗅了嗅,没想不出个所以然来,看着这双触碰过尸体的手套,听着耳畔此起彼伏的哭泣声,心中又是一阵消沉。我转过脸,看向边境线所在的远方。此刻那里还是一片平静,但在更远的地方,阴云汇聚,天空沉沉地压下来了。
  ——午后,14时32分。
  “出事了。”
  这是我赶到停留点后听见的第一句话。
  这日离开案发现场后,我们小队遵循昨日开会决定的安排,前去调查塞庇斯神庙的古迹侧。那一片是观光地带,但近半年变为边境城市后,这里变得萧条起来,少有游人往来,店铺也倒了许多。我们到达时,天空开始飘起细雨,半条街的店铺都关了门,观光小道上只有我们一行人。我边走边仔细感知,试图在那些衰败的断壁残垣中找到一丝克拉肯的气息,但依然没有。
  事到如今,克拉肯存在的可能性在我心中下降到四成。比起城中的疑似怪物,被强攻的边境线战况更让人担心。
  行至半途,我们忽然收到消息,要求中断调查,立即返回停留点。这则消息是留在武装部门的那位年轻队友发的,通讯中没有提及具体事项,但听其语气相当紧急。我和其余队友马上折返,回到停留点时,我惊讶地发现武装部长也在——他们这会儿应该在处理今早的案件才对。周围投放着不明意义的宽大投影,蓝光闪烁间,武装部长的脸色比早上还要可怕,身边的部下也各个神情严峻。
  年轻的队友说:“出事了。”
  他衣角和额头沾着细密的汗珠,脸色相当苍白,就像是刚刚犯下了天大的错误。他张口后顿了几次,那位高挑的女性队友就走上前来,说道:“我们联系不上执行官。”她的声音相当低沉,“现在怀疑,他可能……失踪了。”
  我花了足足十几秒消化这个消息,随后在窒息的死寂中,听她叙述这番经过。
  清晨的边境线危机不久前确定平息,分散在武装部门的先锋队成员原地等待执行官的指示,但虞尧迟迟没来。他的坐标一直在边境线的哨台中,且途中发生过一次通讯,于是小队成员保持了待机。直到二十分钟前与哨台联络,对面表示执行官已经离开。但那个时候,虞尧的坐标依然在哨台范围中闪烁。
  ——他并不在那里。
  所有人都如遭雷劈,一开始并不相信这是真的:执行官在任务中与植入体内的芯片坐标分离,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队友当即通报了武装部门,并马上向执行官发起联络和搜寻,但那之后的通讯无一例外没有回应,从停留点至哨台一路的天眼都没有发现他的踪影。哨台那边将哨台上下左右搜了个遍,也没有发现任何痕迹。清晨匆匆前去边境线的执行官像是凭空蒸发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和消息,一如九日前的阿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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