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最后一月的培训开始了。而今天,也是虞尧任务结束回来的日子。
或许也是因为这个,我才会做关于他的梦吧,在课程教室发呆时我想。这个梦境分为两段,后段非常恐怖,完全冲散了前段的旖旎,梦中带给我的情动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恐怖片前半部分的美好回忆一样,只起到了走马灯的效果,以至于一想到梦的内容我就心绞痛。但过了半天,梦境的主角发来消息,告诉我今天下午就能落地主城,我立刻就不心痛了。
我:好!
我:可惜我还在培训。
我的体内流动着快乐的信号,转眼间就把可怕的梦抛在了脑后。
程小云瞅了我一眼,疑惑地探过头,“连晟哥,你笑什么?对象发消息?”
“咳。”我按掉终端,移过实现,“你倒是,苦着脸做什么?”
“噢,”他蔫了吧唧的,“我妈发消息。”
“……”
基层培训到晚上七点结束。我归心似箭,刚结束就丢下程小云匆匆跑了,走到总部门口,却远远瞧见了虞尧。黑发青年坐在出入口附近的椅子上,一手撑着脸颊,正在安静地看着终端,垂下的眼睛和半边凌厉的侧脸弧度与梦中一模一样。我怔了怔,轻轻走到他身旁,“虞尧?”
虞尧动作一顿,抬起脸,黑色的眼珠瞬也不瞬地看着我。
我的心脏怦怦而跳。
自从看清了内心,还是第一次见他,与分别时的感受大为不同。这一瞬间,比收到消息时更剧烈的信号开始游动,快乐而欢欣的信号,噼噼啪啪周转到全身。我笑了起来,“你回来了!”顿了顿又说,“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下午就回来了吗?”
虞尧说:“回总部提交报告,看着快到时间了,等等你。”
他站起身,上上下下看了看我,我注意到他的衣服有些风尘仆仆的痕迹——另外还有一股淡淡气息。那是常人无法分辨的味道,挥之不去的寒意:克拉肯死亡后没散去的味道,还是新鲜的。他回来之前,应该刚刚杀过一两个克拉肯,杀意还没有完全消散。
我僵了一下,噩梦的余韵如丝线缠绕,爬上我的手腕脚踝。——我总算能够理解,弥涅尔瓦说的“跳上砧板的肉”到底是什么意思了。我抬起眼,虞尧也注视着我,颊边噙了一点笑意,黑眼睛流动着透亮的光,非常柔和,也非常美丽。
这几秒的停顿无人察觉,我低下眼睛,也是一笑,略过了所有潮湿黏稠的噩梦。我最擅长的就是遗忘,而这也只不过是一个梦。伸过手,在他手臂上轻轻一拍,扫去一片灰尘。
“好久没见你了,我好高兴。”我笑道,一路向下,在他手腕的衣服上碰到了一块黏连的血渍。我屈起手指,把它一寸寸撕下来,“总部的事情办完了吗?”
一边说着,我一边如有所感,飞快地回头看了一眼,确保后面不会突然出现一个赤林。谁料一眼看去,那个麻烦的家伙不在,倒是看见了程小云。程小云站在不远处,半张着嘴巴,目瞪口呆地看着我,还有我牵着他的手。
“都办完了。”虞尧说。
我立马松开手,说:“那我们回家!”
“嗯。”虞尧微微一笑,“我有个东西送给你,顺路去取一下吧。”
虞尧带给我的礼物,是一个很大的生态培养皿。
这东西放在客厅,正好盖住了最后一片空荡的区域。据他所说,这次出任务的城市有一个名景,就是千奇百怪的生态培养皿,他空闲的时候看了看,想到我喜欢这种东西,就买了一个回来。我之前最大的爱好就是看海和在研究所捣鼓培养皿,看见这东西顿时两眼发亮,对着它转了好久。
莫顿沦陷之后,我的两个爱好都没有施展之地,连我自己都快忘了,也从未和谁提起,只在填写资料的时候顺手写下过。一个月前看见阿莱汀的生态园,我也是心里馋得不行。我抱着培养皿爱不释手,其实更想抱一抱虞尧,但没办法,只能一个劲摸着培养皿冰冷的外壳,随口问:“你怎么会知道我喜欢这个的?”
虞尧轻轻咳了一声,没有正面回答,只说:“喜欢就好。”顿了顿,他飞快转移了话题,“买的时候听说,这个培养皿完全长成要三个月。”
三个月?可是下个月培训就结束了——
几秒之间,我心念陡转,旋即意识到,应该借此一用。我看向生态培养皿,其中的植被还在休眠,柔弱而寂静,连绿色的绒毛都缩在一起,想必不能忍受多次搬迁。
在一个月前,我还没有意识到,歪打误撞和喜欢的人住在一起,是多么难得的一件事。既然已经知道,那就应该做出行动。
帮它,也就是帮我。
我下定决心,在心底做了个深呼吸,带着点忐忑对虞尧说:“我能不能……”
虞尧说:“好的。”
我:“……啊?”
虞尧眨了一下眼,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若无其事地问:“什么?”
我又做了个深呼吸,对他说:“我能在住一阵吗?等到它长好。”
虞尧轻轻笑了,那双黑眼睛散发着近乎夺目的光彩。我一下子忘记了所有的事情,目不转视地看着他,静静地等待着回答,很快,我听见他沉静的声音说:“当然可以。”
于是我的心落了下来,轻轻飘飘的,像是落了一粒雪花。
卷二完。
第118章 引子 大宗城
如果要形容基层培训的三个月,我会说第一个月艰难,第二个月漫长。
第三个月转瞬而逝。
2110年10月中下旬,秋意渐深。为期三月的基层培训宣告结束。我尽心尽力,稳住了三个月首席的排名,直到通过最终的考核。报名者共计88人,按照分数排名淘汰了前30%以外的人员,余下包括我共计25人通过培训,正式成为执行部门的一员。我双重训练两头轮转,安分守己,累死累活,期间没有出现任何意外(基本上),终于迎来了一个可喜的结果。
在这个时间点,我对执行部门基层的运转和主城的构造都已经非常熟悉,最后一次月度考核中也保持了首席的排名。事到如今,我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了下来,终于能够给这段复杂曲折的经历一个评价:至少是走在正轨上了。
二十五个通过者中也有一个程小云。他压线飞过,正好卡在末尾。培训结果公布当天,程小云欢天喜地,嗷嗷叫着不用再看他妈的眼色了,然后下午程韵就闪现总部亲自捞人,众目睽睽之下把愤愤不平又不敢说话的程小云提走了。从她的表情来看,对这个结果也称得上满意,临走前特地来跟我打了个招呼,“有空来我家坐坐。”她说,“小云跟你多学学,对他也好。”
程小云气得在总部门口大吼:“我都十九岁了,还要和别人家的孩子比吗!”
程韵点头,像个淡淡的机器人,反问:“那怎么了?”
“……”程小云说不出话,只能调头望着我,眼神幽怨地被她妈提走了。母子相聚,我自然不好打扰,于是颇为遗憾地挥手送别。
与此同时,弥涅尔瓦的特训也迎来了尾声。当天晚上,弥涅尔瓦约我见了一面,笑吟吟地祝贺我通过了执行部门的培训,又说道:“恭喜你——截止今天,你在我这里所有债务全都还清了。可喜可贺!”
他戴着黑手套啪啪拍起掌来,脚边蹲着的小机器人(我的天价债务之一,只记得它非常昂贵)闻声而动,一边播放着欢快地音乐一边跳了一支灵敏活泼的舞,到尾声,从两端“啪啪”的放出五彩斑斓的烟花投影,纷纷扬扬洒了我一脸。等这阵欢快的小调过去,我说:“谢谢,所以是真的还清了吗?我好像记得还有一点?”
“都还清了。”弥涅尔瓦摸摸小机器人的脑袋,收起了华丽的音乐和灯光,用一种感慨的语气说,“要好好感谢小宣黎呀,他的训练成果帮你还掉了剩下的一部分。真是个好孩子。”
怎么连小孩都骗,而且你这个机制本来就是资本压迫……
我默默地想,没有说出来。一方面是怕他顶着那张笑眯眯的脸反问我,一方面是真的感谢他:弥涅尔瓦是我在克拉肯方面的引路人,虽然他性格里有爱捉弄人的部分、有时候还会半真半假地掉链子,但总体来说是一个很好的前辈。他陪我特训三个月,现在拟态方面我已经相当成熟,都是托了他——还有那些天价收藏品的福。
我说:“我知道了。三个月来,多谢你,弥涅尔瓦。”
黑衣的监察官弯了弯眼睛,主动伸出手来。我也伸过手,与他握了一握。这是没有利用任何生物波的交流,但只是凭借一双人类的眼睛,我也能读出他的高兴。这双黑手套之下的躯壳如钢铁般坚硬,那些流淌的丝线拟态却又细腻得如同天眼,让我想到主城的防御堡垒,不知道他曾经像这样为多少同类挡下过风雨。
弥涅尔瓦金色的眼睛注视着我,像一汪温暖的洋流。他微笑着说:“恭喜毕业。你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了,以你现在的能力,无论在哪里都一定能实现愿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