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你有什么东西忘在那里了吗?”
我猛地抬起眼,盯住了仍在微笑的年轻人,在僵硬的大脑彻底厘清这句话的逻辑之前,后背就唰地冒出了一层冷汗。
“……你觉得,”我说,“你觉得……我有什么东西忘在那里了?”
弥涅尔瓦眨了一下眼,他盘起胳膊,带着黑手套的指节轻轻敲打着臂膀,脸颊露出一个亲切迷人的小小笑涡,“那么,我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呢?唔,要我猜的话……也许是你的某个不起眼的好朋友?”他说,“总之,得是个活生生的东西吧。”
我脑袋里嗡的一声。
这回答充满不确定,从一个角度来看似乎是某种可怕的暗示,从另一个角度看去又似乎真如他口中所说,只是平平无奇一句猜测。可是谁又能说得准呢?霎时间,我被这捉摸不透的话语哽住了喉咙,舌头像是被冻僵了,半晌没能说出话来。
弥涅尔瓦说道:“两小时后,如果你有空,来d10区的舱体找我吧。”
“……”
“嗯?”他说,“你难道不想亲眼确定吗?”
确定?确定什么?
我完全僵住了,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座石像,只剩下一双眼睛还在心神不宁地盯着他,在这一刻发自内心地希望他能解释清楚,至少让我明白现在到底在说什么。但很显然,弥涅尔瓦并不是一个喜欢说明白话的好心人,他似乎乐于见得我这幅神情,带着愉快的微笑频频点头,然后说道:“那么,连晟,两个小时后见。”
“不,我……”
我张了一下嘴巴,随后意识到,自己无法拒绝他的邀请。不仅因为弥涅尔瓦话语中摇摆不定、暧昧不清的暗示,也因为我心中愈加强烈的预感,哪怕一切猜想眼下都只是个未知数。于是我闭上嘴,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道:“我会去的。”
弥涅尔瓦笑了,他的笑容闪闪发光,满意地说:“那就最好不过了。”
我僵硬地扯了一下嘴角。
……现在这会儿,我连感到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
随后,我待在救援舱体附近,浑浑噩噩地度过了一天之内最为煎熬的两小时。往来人影匆匆,在这期间,我与一位救援人员搭话,在我的强烈请求下,对方告知了我行动队其他成员的状况。截止到现在的时间点,确认存活的统共有九人,其中四人伤势严重,尚未脱离危险。另有四人确认死亡。
我一寸寸看过投影的人员名单,都是熟悉的名字。目光在其中一个名字上顿住了。
“……切尔尼维茨。”
救援人员掐断了投影,过了片刻,有一杯水递到我手边。我握住杯沿,这一刻,脑海中闪过许多交错的画面。林的脸孔,克拉肯的舞动的尸骸,切尔尼维茨饱含怨恨与恐惧的濒死的眼神。晚了一步,没能来得及,那个瞬间我已经意识到,他就要死了。
但我还抱着一点微薄的希望。
可事与愿违,最后反倒让他死在了厌恨的怪物怀中。
我垂下眼,在混沌而绵长的黑暗中,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阖上眼后,我感觉我似乎靠在椅子上陷入了一段昏睡,紧接着眼前白光一晃,又飞快地惊醒了。看了看时间,恰好到了与弥涅尔瓦相约的两小时后,掐点精准得让我不禁怀疑他是不是暗中给我下了什么咒。我随后动身,前往对方指定的地点。
d10区。
这一片的大型舱体都处于待机状态,周围十分空旷,我抵达时,附近只见弥涅尔瓦一人的身影。他见我到来,连神情都生动了起来,夕阳下,那双金色的眼睛流淌着粼粼的光点。如果不是在这种情况下见到他,我一定会先入为主地认为他是个好相处的家伙——但就目前来看,这个人若不是性格非常恶劣,就是在某方面格外针对我。可我完全不记得曾见过这样的人。
也许是我的其他血亲曾经得罪过他,又也许……他真的和珅白有什么关系?
在我试图从一团乱麻的思绪里抽出线头时,弥涅尔瓦已经启动了沉睡的大型舱体。我抬起头,注意到这架舱体的构造与之前所见的都不太一样。与其说是舱体,倒不如说是一种小型基地,它的半身嵌入地里,另半截竖起泛着银光的信号线,直指天穹。
“d区的舱体都是特殊构造,小心别踩到那里的红线……啊,你是克拉肯防御专业的,这些应该不用我提醒。”弥涅尔瓦招了招手,施施然踏进舱内,“来吧,我们从这里进去。”
我迈进一步,“要去哪里?”
弥涅尔瓦说:“地下三层。”
我脚步一顿,咔哒一声,身后的舱门在身后关上。四下能源灯齐亮,将我们笼罩在一片人造的冰冷白光中。这座舱体内部泛着丝缕深寒,还有一种似曾相识的冰凉的气息,在关门的瞬间涌入我的鼻腔。
我下意识掩住半边脸打了个喷嚏,抬眼望去,偌大的舱内空无一人。
“……长官。”
“嗯?”
“可以问个问题吗?”
“可以啊。”
“你不会是要把我骗进来杀了吧。”我说。
弥涅尔瓦嘶了一声,用一种惊讶的目光看向我,“我可是主城的监察官,”他拧起眉头,“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抱歉。”我说,“但我实在无法理解你的所有行为。”
“好吧……这我倒是能理解。”他露出一种无奈的表情,“但是真抱歉,越是混乱的状况,就越要按部就班的行事。这是我们都无法违背的原则。”
“你们?”我说。
话语间,我们已经走到了地下三层,一扇起码有十米宽的大门在面前敞开。走到这里,深处的寒意越发明显,逐渐发展到了不正常的地步,弥涅尔瓦的衣摆都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并且,那股深邃的冰冷的气息也愈加浓重了。我没有继续向他提问,并开始有了不好的预感:在踏入地下三层时,我终于回想起来,曾经是在约克的地下室感知到那股泛着凉意的气息。
——而那座地下室,是一只克拉肯的“巢”。
“换我来问你一个问题吧,”打开门前,弥涅尔瓦摘下一只手套,用一种异常平静的声音问道:“连晟,你觉得自己是什么?”
“……什么?”
“这是个很重要的问题,”他说,“非常重要。”
话音落下,他将手掌按在大门边的识别装置上。重重系统禁锢的大门发出一串滴滴声,淡蓝的光晕从正中向外展开,随着“嗤——”的一声喷气声响,带着极度深寒的烟雾扑面而来,大门的旋钮转动,拖动沉重的门扉,徐徐向两侧打开。
我的呼吸停住了。
烟雾很快散去,出现在眼前的,赫然是一只被禁锢的克拉肯。
猩红庞大的躯壳,生有尖爪的长尾。它半身破裂,内里的血肉宛如凝固一般,没有丝毫动静。室内的深寒封印了它的意识,四角投射而来的滞留网桎梏了它的行动,双重意义地将这样一只庞然大物固定在了室内正中。
我彻底怔住了。
……啊。
熟悉的,熟悉的身形,那是——
“这是我们在‘隔离区’回收的一只克拉肯,”弥涅尔瓦轻描淡写地说,“最新的技术,能够遏制核心以达到阻止意识和躯壳再生的目的。如你所见,它现在无法动弹。不必担心。”
我猛地咬住了舌头,在口中尝到了鲜血的味道,整个人都清醒过来,踏出去的半只脚也缓缓收回,直到弥涅尔瓦迈步而入,我才跟了上去。他走进门内,抬手便按下关闭大门的按钮,“以防万一,需要保证它的任何行为都在限制范围内……嗯,至少现在得是这样。”
第二次,门在身后阖上了。
我缓慢地,一寸寸地扭过僵硬的脖颈。
金色眼睛的年轻人微笑着看向我,“如何?是你丢下的东西吗?”
这一瞬间,之前所有因为过度疲劳而淡化的感情都回来了,仿佛穿越回了第一次看见林的时候,打心底认为自己是个无能为力的普通人。迷惑,震惊,恐惧,不可置信——还有噩梦成真的毛骨悚然,“咣当”一声从头顶落下,几乎要炸掉我的脑子。
“……这、这到底……”
弥涅尔瓦扬起乌黑的眉毛,意外似的说:“不是吗?”
“——”
混乱。
无法驳斥,无法解释,更无法离开。
这个时候,对方仔细端详着我的神情,眉头舒展开来,“看来没错。”
然后,他绕开僵在原地的我,腕间一划,亮出一枚小巧的终端,“勒托,你在吗?”他望了一眼那只沉眠的克拉肯,轻快地说:“到时间了,请解除低温控制。”
咔哒一声,室内四角传来机械转动的声响。终端内的女声说道:“已解除低温控制。”
“五秒后,解除滞留网控制。”
“收到。已解除滞留网控制。”
寒意的扩散收拢了,严密运行的装置缓缓脱离克拉肯的躯壳。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弥涅尔瓦,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出现了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