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地下物资满载而归,剩下唯一的顾虑,就是那始终没有现身的克拉肯了。可待我们分了几趟将收集的物资送到地上,都没见那东西的半点影子。这下不止是我们,连林都有点糊涂。他不死心地求着凌辰,带着队员们又在避难所搜过一圈,这一回与其说是警戒着前进,不如说是找寻。一直到将这座避难所绕了个遍,我们才发现了端倪。
地下仓库的深处,七零八落地散着许多已经干瘪的人体组织。不用细想就能猜到,那是林口中冒死封锁了克拉肯的同伴的残肢。它们散了一地也飞了一路,因为时间太久、也因为太过零碎,以至于我看见时甚至无法马上分辨出那些模糊的碎片曾属于人类。循着这些残忍的痕迹,我本以为会看见更加可怖的景象,却没想到,那些残肢的尽头,却是一座盘踞了半个天花板的……一具残骸。
所有人都愣住了。只有林抱着头,蹲在地上反复喃喃着:“就是它,就是它!”这才让我们反应过来,眼前的尸骸正是那只我们忌惮了一路的克拉肯。它仅剩下半边嶙峋松散的骨架,和几乎化成水的绵软的肉块,那些触枝呈丝状蜿蜒铺开,肉团如同菌子般绽在地上,与那只攀上地面的手一般猩红。这幅孱弱的模样,任谁都能看出,它是一只被破坏了核心的克拉肯。它的残躯缓缓地起伏着,凋零着——迈向死亡。
——可是,谁杀死了它?
眼前的怪物散发着新鲜的死意,像是不久前被采摘下,刚刚开始腐败的果木。有谁在一天之内杀死了它。最大的威胁已经死去,震惊之余,我感到一阵没有缘由的毛骨悚然。我们绕着克拉肯濒死的躯体来回探查,分头又将地下避难所走过了一圈,却也没能找到任何线索。队员们都满腹狐疑,只好带着余下的物资打道回府,回去的路上还在不停地讨论克拉肯的死因。
说着说着,有人抱怨起来,说是白白紧张了一场,刚刚打开地下入口时陡然冒出一只血手,把人都吓得半死,可没成想地下的怪物说得可怕,却是这幅濒死的模样。
另一人嘀咕道:“当时谁知道那只血淋淋的手是什么东西?谁知道是不是那怪物的……”
话音未落,所有人都静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喃喃出声道:“不,不可能,总不能是……那时候的‘手’……就是这只怪物的核心吧?”
第63章 风雨前夕
这场诡异的探索,就这样稀里糊涂地结束了。
怀着古怪的不安,众人匆匆回到地面,带着到手的物资赶回舱体,并不约而同地对那个发现保持了沉默。无论如何,克拉肯的威胁已经不在,我们回到地面,将这个好消息带给了其他人。戚璇他们等候许久,见到我们都在,顿时松了口气。但也不是所有人都安然无恙——林,这个带领我们进入地下避难所的青年,在亲眼目睹那只克拉肯的尸骸后彻底失去了意识。两个队员一起合力,将仿佛已经奄奄一息的青年搬了回去,一直到清点完发现的物资,他都没有醒来。
“说真的,我们得感谢他。”戚璇说。
将舱体移动至发电站附近后,我们终于得以喘息。戚璇翻着医疗箱,显然很是高兴,“我们的医疗物资早就快见底了,能找到这么多,实在是帮了大忙。”她叹了口气,“艾希莉亚也能多休息一会儿了。”
“是啊,如果不是他,我们大概是不会到地下去的。”米佳卸下装备,走来压低声音说,“别看这个人现在晕过去了,你们可还不知道,他可真是胆大包天,竟然当着凌队长的面……”
说话间,凌辰一阵风似的从一旁经过。米佳立时收声,等他走远才矮下身子,跟留守舱体的人们将地下一波三折的经历悄声说了出来,当然也包括林干的事。窸窸窣窣的私语声中,不断传来其他成员的惊呼,等他们说完,部分队员看着林的眼神变了,变得十分同情,有感激,也有可怜,那些之前被莫名闯入的林吓到的人都不再对他发表意见了。艾登嘴角抽搐,看上去有些无语,嘀嘀咕咕地说:“也是没想到,凌队长比那些怪物还可怕,吓得他宁肯跳楼自证都不回来。”
“不许拿那东西和大哥相提并论!”话音未落,红毛单脚跳着撞了他一下,表情很是愤怒,“他哪里算是跳楼?腿都没断!”
“别撞我——再说你的腿不也是被人打断的吗!”
“行了,你俩别吵吵……”
“不过话说回来,凌队长前几天那样子,看的我都得绕道走。”
“嘘,你还说!之前不都聊过吗,凌队长都这么累了……”
围着一时半会数不过来的物资,一群人叽里咕噜地吵了起来。虽说是争执,可在这难得的丰收面前,谁都没有动真格地吵架。我听在耳朵里,眼睛已经闭上了,靠在一列叠起来的物资箱上昏昏欲睡,忽然间肩膀被戳了戳,我睁开眼,瞧见宣黎在旁边蹲下,一双眼睛圆溜溜地地盯着我,头顶上翘着一小簇蔫吧的毛。
“怎么了?”我抬手把他翘起的头发按下去。
“什么时候走?”他问。
“快了吧。”我想了想,“凌辰他要去找发电站的发信装置,等那天弄完了就能走了。”
宣黎垂下眼,微微点头。我松开手,他发旋的头发又翘了起来。我忽然觉得有些奇怪,试探着问他:“宣黎,你不想待在这里?”
宣黎说:“不想。”
我说:“为什么啊?”
宣黎说:“不喜欢。”
我心中一动,直起身,说:“我也不喜欢。果然……”
宣黎又说:“你不喜欢。”他慢慢地说,“爸爸,很焦躁。”
我怔住了,“……我?”
就在这时,前方的人群发出一阵轻微的骚动。我转眼望去,原来是林醒了。他的半边脸被贴药和纱布包起来,露出的眼皮肿成了桃子,看上去十分可怜。一群人围着他关切地问候,青年刚刚苏醒,眼睛还迷瞪着,整个人都是懵的,过了好一会儿才接上话。
他身体虚弱,来历凄惨,无依无靠又毫无威胁,最重要的是,他给我们带来了物资。对于那些伤势未愈、苦于没有药物的队员而言,这当然值得一个感激。几个与他经历相似又热心的成员很快和他聊了起来,俨然是一副已经接纳了他的模样。这下于情于理,凌辰都不可能不带上他了,我想。
“……烦。”宣黎忽然说。
“嗯?”我看向他。
“好烦。”他重复道,玻璃珠般的眼睛望着一旁,“好烦,好烦这个人。”
我结结实实地呆了一下。因为这是宣黎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表达出对某个人的好恶。我转过头,视线与一道冰冷的目光交错,短暂的一个瞬间后,对方微微偏头,移开了目光,他半边脸凶恶的狼纹身也藏了起来。——是切尔尼维茨。
他不喜欢我,尤其是在……之后,他也连带着厌恶起了宣黎。我心中有数,但对上他的视线时,依然忍不住感到一阵徐徐的寒意。
切尔尼维茨,他象征着一种敌意,一个可能会造成混乱的敌意,也可能是一个能毁掉一切的威胁。但他是无辜的。
不远处,狼纹身的青年无声地离去。我的目光落在远处开裂的地面上,沿着裂缝的阴影一寸寸看去,我侧过身,小声说:“宣黎,你为什么烦他?”
“他讨厌我们。”宣黎很快答道,“总是看过来。很多次,很多次。”他强调道,顿了一下,“但我看过去时,他又转过头,假装没在看我。”
我说:“嗯……”
宣黎面无表情,缓缓吐出两个字:“好烦。”
我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在他脑袋上的翘毛上用力顺了一下,“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他也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看着,就让他看吧,也没什么事……就目前来说是这样。”
“……我明白了。”
我又摸了摸宣黎的脑袋,还是没能将那簇头发顺下去,于是收手,“我先走开一会儿,我去和他说说话,那个新队员。我挺好奇他的。”我对着林的方向点点头,动身时忽然心念一动,回头问宣黎道:“这支队伍里,还有你烦的人吗?”
宣黎摇摇头。
“讨厌的?”
他眨巴着眼睛,又摇摇头。
“哦,你不是怕虞尧?”
宣黎沉默了,良久后幽幽地说:“怕,但是不烦。”他补充道,“也不讨厌。”
“这又是为什么?”
“你喜欢。”宣黎板着脸,语气带着点抱怨,“我听你的。”
“这什么说法……你是不是又在菲利克斯那里看什么狗血剧了?”
“没有。”宣黎提醒道,“他的终端早就坏了。”
“……想起来了。”
我走到林身旁的时候,他正和周围的人讲述自己过去的经历。大都是之前和我们说过的,内容大差不差,只是眼下得了休憩的机会,让他得以为那些说辞增加许多细节。例如他离开藏身之处后第一次碰见的克拉肯,以及独自一人在发电站停留的心路历程等等。他颤抖沙哑的声音和形如鬼魅的瘦削身板让他的话充满感染力,哪怕言语苍白,也能寥寥几句勾勒出那些经历令人毛骨悚然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