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我伸出手,揉了一把他的脑袋,手掌停留在额前。宣黎缓缓地眨了一下眼。那对清透的眼瞳在阳光下微微地收缩,有一瞬似乎变成了纤细的竖线。周遭变得极为安静。过了半晌,我收回手,目光转回罐头上,“……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了,我希望这件事能就此过去。无论谁问起,都当它没有发生过。”
“……”
“因为这样才好——我想这么说,但是,抱歉,这只是我的想法,也许称不上最好。”我说,“我希望得到你的同意,宣黎。”
“……”
“可以吗?”
宣黎低下头,用勺子不声不响地戳着罐头,片刻后,他慢慢转向我,吐出两个字:“爸爸?”
“……”
宣黎盯着我。
我叹了口气,“……好吧,我同意保留这个称呼。”
宣黎眨了眨眼,迅速点头:“好的,我知道了。”
这小家伙,竟然学会讨价还价了,以前可不是这样……我嘴角抽了抽,与此同时,胸口像是一块石头落下,轻了许多。我长长舒了口气。事实上,无论今日后它究竟尘埃落定与否,我都已经把它堆到了“以后再说”这一栏下面——因为要忙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吃过午饭,我动身去给队伍帮忙打下手,很快就彻底把这件事抛在了脑后。
就像红毛之前说的一样,恶战之后,伤员数量增加,也有些人苦于克拉肯带来的可怖回忆,因为精神的损伤而痛不欲生。光是照顾伤员和清点物资就花去了许多时间,等收拾完一切,外边的天已经黑了下来。
这天分配晚饭的时候,我才发现这座基地残余的物资并没有很多。虽然眼下够用,未来就不可知了。红毛骂了罪魁祸首等人小一刻钟,末了随口说道:“对了,那家伙好像醒了。”
“谁?”
“还有谁?就是那个你恨不得把眼睛都挂上去的……”
“虞尧?”我怔了一下。
红毛哼了一声,“不然呢?我看见大哥去找他了。”
他这么一提,我因为过度忙碌而迟钝的脑子终于活络起来,想起艾希莉亚之前说过,这一战虞尧虽伤势不重,但因为旧伤难根除,不知要昏睡多久才能补回来。昨天交锋现场一别后再没见过他,这会儿忽然听见他醒来的消息,我顿时一振,加快了进食的速度,完事后起身在红毛肩上啪的一拍,“多谢你告诉我,我去看看他,回见——对了,帮我照看一下宣黎!”
红毛大叫起来:“早知道不说了!你这家伙又让我看小孩!”
——如果时间能够倒退,这一天去探望虞尧的时候,我一定马上敲门。
后悔是三分钟后的事情。我慢慢来到休息室的门前,停下脚步,盯着天顶上方克拉肯留下的凹痕看了一阵——因为那被掀开一半的天花板的金属板吸引了我的注意。在长达三十秒的愚蠢的停顿之后,门内忽然响起了一个不属于虞尧的喑哑的声音:
“你应该知道,我们已经在这个该死的地方浪费了难以想象的时间。现在一切都乱套了。不仅如此,亚里斯死了,我失去了最可靠的帮手……”
“……也是最后一个同伴。”
是凌辰。没看见他的脸孔,但能听出来他的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我几乎立即意识到了,他正在暴怒中。令人发憷的怒火拧成一团,阴沉地砸在门上,也砸在我的耳朵上,只听他说:“到了这个地步,你还不打算说实话么?”
“——虞尧,你根本就不是救援部门的人,你到底属于哪里?执行部门还是精英部队?”
第52章 mission
凌辰的声音穿过铁门生锈的裂缝,钻到我的耳朵里,带来一阵可怕的凉意。我马上反应过来,这应当是一场不欢迎他人旁听的对话,而此刻僵在门外的我比起旁听者,更接近偷听者。正常来说,我应该马上推门而入,或是转身就走。
但是,他紧接着又开口了:
“执行官?不,那群管理人不会把那些稀有资源丢来废城……你到底是什么人?”凌辰低低嗤了一声,“你在这里待了很久,久到横跨了莫顿的整个崩溃过程,我不得不怀疑是那些人又在搞些大事情。还是说,龙威直属的精英部队才是你的老家?”
——这番话给我带来的冲击,不亚于遭到雷劈。我登时定在了门口,敲门前一刻抬起的手还没放下,就听里面传来了第二道声音,虚弱平稳,这道声音毫无疑问属于虞尧:
“亚里斯生死未定。”他开口,没有回答上一个问题,“……我对你们队伍遭遇感到遗憾。但这支队伍,不会走到末路。”
“一个假冒救援部门的人在我这没有信服力。”凌辰阴沉地说。他的声音几乎能够冻结空气,我仿佛看见了他拧在一起的粗黑眉毛,“我的队伍从来容不下扯谎的人,不然你以为为什么每个人新人都要核实身份?现在,回答我的问题,证明你之前没有撒谎,还有,”他吸了一口气,语气变得尖锐:“把你说过的,那个东西交给我。”
良久的沉默后,我听见虞尧沙哑的声音,“东西给不了你。”
“但我可以回答你的问题,我确实不是救援部门的人。”
我怔住了,有那么几秒疑云和震惊翻滚过脑海,没有听见他之后说的话,再次唤醒我的是凌辰发出的一个短促的破音:“哈?!”他长吸一口气,“我就知道,你这家伙——你!你到底有多少是句实话?”
——救援部门的标志的医疗和搜救,而虞尧的标志,我想更接近于一台精确的对克拉肯兵器。从前我就想过这件事,但在这样一座废城,纠结同伴的身份并无意义——更别提,这个同伴救了你许多次。退一步说,就算他真的隐瞒了身份,那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我只是没想到,他竟然承认得这么轻易。
但凌辰显然并不这么认为,房间里传来他激烈的声音,紧接着,我听见虞尧反问:“那你呢?”
“什么?”
“你明白我的意思。如果你一定要争辩这个问题,”他蓦然说,“你又说了多少实话?”
“……”
“你也来自主城的某个部门,所以你能认出我。”他抛下第二道惊雷,“你和我一样,刻意对所有人隐瞒了身份,行动的时候你也在绕远路。凌队长,你根本不是莫顿的原武装成员,侦查队的……”他的声音模糊起来,剩下几个字微不可查。
几秒后,凌辰愕然的声音响起:“你……”
“存储芯片已经毁了,我之前就说过,信不信是你的事。至于其他的问题,我可以说,前提是你也回答我。——你知道的,我被困了一个月,情报网已经断得一干二净,所有人都失联了。”虞尧的声音沉了下去,是我从未听过的语气,“我想知道,莫顿城彻底沦陷后发生了什么事?你在莫顿真正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门内时间似乎静止了。良久,凌辰冷硬道:“无可奉告。”
“理由?”
“这是我的任务。”凌辰说。
“……那么,原话还给你:‘到了这个份上’……”咳嗽声打断了他的话,虞尧深深吸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层愠意。不可置信,我居然亲耳听见虞尧动怒,他冷冷地说:“你或许有不容更改的任务,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最开始不是你执意带着队伍绕远道,也许他们……”
“够了!”
凌辰低吼一声,强硬地打断了他。一阵剧烈的喘气声后,室内又陷入了窒息的沉默,直到虞尧轻声说:“这个任务,比你现在队伍里十几条人命还重要?”
半晌后,我听见凌辰坚硬如钢铁的、毫无犹豫的声音:“它比谁的命都重要。”
——“笃”。
就在这时,破了个洞的天花板里涌来一阵风,我打了个寒噤,下意识退后了一步。霎时间,鞋底敲击在光滑坚硬的基地长廊上,发出轻微而清脆的一声响,瞬间让我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这致命的声音清晰万分,我马上就意识到他们都听见了——因为原本还有争执声的室内忽然间静得落针可闻。隔着一扇破破烂烂的门,我几乎感到两道刀子般的视线凿穿门砸在我的脸上。
“谁?”凌辰的声音。
“……”
除开面对克拉肯的时候,没有哪一次经历让我如此迫切地想逃跑,哪怕是连滚带爬地爬出去也好,因为这让人头皮发麻的尴尬。
我的思绪高速运转起来。现在跑,或许来得及,可是……凌辰的声音听着咬牙切齿,我实在没有信心再刺激这位队长本就紧绷的神经了。于是,在那怒气冲冲的脚步声拍在门上之前先一步,我蓦地推门而入,硬着头皮踏进了凌辰几乎能杀人的视线中。
进门后,我又打了个寒噤,这次是被吓的。也许是心理作用吧,我总觉得这屋里的光线比往日更加黯淡,空气也更加寒冷。昏睡一日的虞尧坐在床边,用那双黑色的眼睛惊讶地看着我。满面阴云的凌辰则站在床边,半身的染血绷带,神情昨日看上去还要阴沉,正死死盯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