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
地下室和上层的裂缝间,一个身影从上方的开口轻捷地跃下,碎石和钢屑窸窸窣窣地坠了下来。落地的前一刻,他抓住一根斜下来的钢筋缓冲了下落的冲击,近乎无声息地抵达了地下室。那截钢筋被掰得弯成月牙似的圆弧,留下一道清晰的手印。
来者轻盈地落地,掸去肩头的灰尘,向着拼命朝他爬来的约克望去,他轻轻地“唔”了一声,然后单刀直入地问道:“‘它’在哪里?”
约克的动作蓦然按下暂停键,他惨白的面上又附上一层绝望痛苦的灰色,“呜……呜啊啊!我……我很抱歉……!”他哭泣着,颤抖着说,“您交付给我的那一位,它,它已经——”
“噢,它死了。”来人说,“什么时候的事?”
“就、就在不久前……一天,不,两天左右。”
对方陷入了沉默。这对约克而言是堪比地狱的煎熬,但至少现在,他的“神明”并没有为这场可怕的失败而发怒,这让他死灰般的心燃起了几许希冀。他撑着无力的手脚支起身子,仰起脸时瞳孔微微一缩,“您……啊,您这是,又换了一张脸么?”
“预料外遇见了一个人类,并不重要。”
他侧过脸,光影交错间现出一双约克未曾见过的蓝色眼睛,“你刚刚想说什么?”
“是、是!您要找的那个人,我发现了,发现了他的下落!”约克大声道,“可是被他逃走了!他有同伙,十几个人……其中有人用卑鄙的手段杀死了那一位,然后逃走了!”
他充血发涩的眼睛迅速捕捉到,“神明”的表情发生了些微的变化。果然,这才是最重要的。苍白的男人趔趔趄趄地爬起身,“我百分百确定,就是他!和您给我的资料里分毫不差……黑头发黑眼睛的……主城可恶的执行官!绝对没错!只有他们才能无授权进到您的基地里!他把一切都毁了!”
他喘了口气,恶狠狠地道:“还有一个,一个无耻至极的小子,就是他——”
约克的咆哮戛然而止,他踉跄了一下,然后伏地剧烈咳嗽起来,吐出一大滩酸水。这场变故耗尽了他本就缺乏的精力,此刻强撑着意识已是一个奇迹。他的“神明”静静地看着信徒的挣扎,视若无睹,兀自在地下转了一圈,轻轻发出一声吐息。
“这里残留着‘它们’的味道。”他闭上眼,一手抚上嶙峋的墙壁,“一个,两个……嗯?不,只有一个吗……?”
真是古怪。他缓缓睁开眼睛,蓝色瞳孔竖成一条笔直尖细的线,片许后,又恢复成往常的饱满圆形。他转过身,终于将目光放到了瘫在地上呕吐不止的约克身上。如果把生命比作火焰,从他将部分血和骨赐予这个人类之后,那燃烧血脉的火焰已经快将他自身连同精神一同燃尽了。很矛盾,对他而言却是合适的说法。
“等一下,等等!”那个男人顽固地嘶吼道,“我还可以……还可以再来一次!再来一次的话,我一定可以——”
“不用了。我已经知道了他的大体位置,下一次我会直接过去。”约克瞬间噤声,不甘地死死望着地面。“给你的那一只残留活动天数是一百天左右,虽然比计算早了一段时间,但最近停止活动并不是预期之外。”他说,“我会兑现约定。你要做的事情结束了,约克。”
“什么?可是那群人……!”
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打断了前者的怨愤的哀鸣,“到此为止吧。”他说。
一步之差,或许的确会酿出麻烦的果实,但与那件拖住他的事情相比,一个窥见秘密的人类也显得无足轻重了。人形的怪物安静地流转着思绪,向沾染了某种无法判定的气息的墙壁投去一瞥,一丝细微的兴趣冥冥中萌发而出。
“没关系。”
他微微地笑了,抬起头望向上方遥远的天际。同一片天空下,这座城市里依然有人在角落里挣扎着、无论如何都想要活下去。人类的妙处就在于此,他们多么顽强,多么脆弱,又多么古怪。永远不愁找不到合适的人,“现在,让他们逃走了也没关系。”
——很快,深渊的浪潮会追上来的。
第48章 证据
“……唉。”
凌晨三点半,我面对着墙壁,长长叹了口气。
结果到了最后,我也没找到合适的时机将地下室所见告诉两位队长。
清理克拉肯破坏的建筑碎片、处理伤员、在基地附近驻扎临时的警戒区域,整顿好一切后已是深夜。凌辰和祁灵认为这地方过于危险,商议后决定次日午后就出发,随后安顿队员们在避难基地仅存的尚未被破坏的房间里打地铺休息下了。我伤势较轻,没拿到安定剂,躺下后始终毫无困意,只能在伤员们微弱的呻吟声中对墙发呆。
夜很深了,宣黎在旁边呼吸均匀,睡得很安稳。说来也怪,明明那时候也在现场,他却一切如常。真是不公平。我沉思了很久,还是坐起身来,给他掖了一下被角,然后轻手轻脚地从塞满十二三个人的房间里挪了出去。
晃过破败的长廊,不知不觉间已是一层大厅。我站在被轰出几个大洞的一层大厅中,望着仿佛触手可及的黑色夜空,胸中憋闷但无从诉说,只有叹息能纾解我的烦闷。在我叹了第三声的时候,侧方突然传来一道不耐烦的声音:“哈?”
我下意识望向声源所在的方向。不远处站着一脸莫名其妙的艾登,他手里拎着瓶刚开盖的能量饮料,顶着两个黑眼圈,用一种看精神病人的眼神望着我,“大晚上的,你跑出来一个人嘀咕啥呢,不会也疯了吧?”
“还没到那程度,我就是出来走走。”我说,“你刚刚说谁‘也’疯了??”
“这个啊。”艾登耸了一下肩,“晚上凌队长发现洗手池有个人在胡言乱语,看上去神志不清了。后来他被几个人按住带到医生那里去了,你不知道吗?”
“……我还没听说。”
“哼,倒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总之人还活着。”他越过我走向值夜班的门扉处,一屁股坐在了台阶上,漫不经心道,“在废城嘛,活着就不错了,难不成还要给他配个心理医生?别太奢侈。”
他说得刻薄,但事实确实如此。我看着满脸颓废的艾登不知如何接话。在经历这几遭重大变故前,艾登的嘻嘻哈哈大于自暴自弃,自我归队再见到他却总是一副任何事都无所谓了的悲观模样。之前的一些事让我对他观感糟糕,甚至曾怀疑他会不会是那个内鬼。现在看来并非如此,他是个胆小的人,或许反而是最不会背叛的人之一。
“所以,你现在来这儿干嘛?”艾登瞪了我一眼,“不会又是来查岗的吧,我们的‘连晟小队长’?”
“这什么称呼?”
“说你有时候比队长还有队长架子呢,要不要跟两个队长说一声,你也来做第三个队长?”他阴阳怪气地说,“总之,我今晚可不当班,就是出来走走,这你都要盯着我?”
“……没盯着你。我就是随便出来走走。”
“好走不送。”艾登冷哼一声,转过脸去。
绕过艾登后,我在黑夜中看了一会天,然后朝载具库的方向慢慢走去。基地一层至少三分之一的区域被掀飞,复杂错列的走廊也被打了个对穿,不出片刻,我就走到了载具库的门口。门上遍布烧焦或腐蚀的痕迹,微微掩着一条缝。
我在正门口站定,盯着门锁,听着里面的声音神游了片刻,然后轻轻推开了门,打开了手电的光源。
“咔哒。”
“嘭!”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仓库内,忽然传来一声重物坠地的闷响。我迅速举起手电,抬眼来回扫了一圈载具库内部,而后与不远处的人影对上了视线。那个人像是被踩住尾巴的老鼠般猛地跳了一下,一动不动地定在了原地。
她的声音微微发抖,充满惊愕,“你……”
——她果然在这里。
“四号仓库的密钥,里面有你要的载具。”约克说。
亲睹那一幕的己方成员只有虞尧、我和宣黎。现在,虞尧尚在昏迷,宣黎并不在意,还记得这件事的人只剩下了我。偌大的仓库里,我和戴着兜帽、行为举止如幽灵一般的前队友特蕾莎对视数秒,目光顺着她的脚下望去。坠在地上的是一只头盔,后面则斜立着一辆被从载具槽提出来的两人座载具。
数秒后,我将手电的光源从她脸上移开,转了个方向打在她身前的地上。
“晚上好,”我说,“特蕾莎。”
红发的年轻女孩用力闭了一下眼,她重新抬起眼时,那副慌张的神情无影无踪,面上只剩下漠然,“……是你啊,连晟。你来这里,是为了抓我个现行?”顿了顿,她左右看了看,“其他人在哪里?”
“没别人了,我只是来碰碰运气。”我说。
“什么?”
“你可能在,也可能不会回来。”我看着她的眼睛上前一步,“如果你来了,我有些之前没告诉你的事情要说,还有些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