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男人很感谢他们,因为有这些城市边角的食粮,他才能苟延残喘到现在。
在废城徘徊了若干天,他学到了一套崭新的、让他免于崩溃的理论:没有人在生死关头会在意所谓的体面。如果像条畜生一样在尸体里翻找吃食就能活下来的话,那他非常愿意做条畜生。他不在乎,他想活下去。
比起“那些东西”,真正让他犯愁的依然是饥饿。早在第一次目睹它们的时候男人就意识到了,它们即是无可避免的灾厄本身。就像海啸,地震,雪崩。人类是无法抵御它们的,至少废城里的人做不到。既然反抗毫无意义,他就不再去思考它们了,将那看做随时会降临到头顶的落雷。相较之下,填饱肚子远比反抗现实,也更重要。
——哗啦,哗啦。
太阳下山了,男人继续他的作业。尽管暂时还没到饿到快死的地步,但保险起见,他将那个还留有余温的人形放在了身旁。如果到了那种时候,也没办法了吧,他这么想着,起码留下个新鲜的。总要活下去。必须活下去。不想死。
“唉……”
他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被地面碎掉的砖瓦硌得生疼。男人将一块翻出来的残骸丢到旁边,苦恼的视线飘向远方。第14街区其实还留有几个超市尚未被摧毁或是扫荡一空,但那里已经是“别人的地盘”了,像条流浪狗的他不敢擅自闯进去。毕竟在这废城里,有时候人比天灾和饥饿还要可怕。
——好饿,好饿啊。
肚子在抗议着。在这里沦为地狱前男人只是个普通的家电修理工,不敢说从没干过亏心事,但离犯罪也相隔甚远,作为普通人正常地害怕着监狱的罪犯。然而,14区仅存粮食的地盘便是莫顿北城一座监狱崩毁后逃离的罪犯们组建的,男人曾偷摸靠近过,想要从仅存的超市搜刮点东西,被抓到后痛揍了一顿,鼻青脸肿地逃开了。如果再被发现,那些人肯定会把他打死,剥光他的衣服,发现他一无所有后吐口唾沫扬长而去。
被人类杀死,没有比这更不合理的结局了。男人不甘地想,凭什么只是他们占有了资源?如果他能有把枪,如果他也能拥有那些资源……
他闭上眼在幻想中沉溺了几秒。虽然心知肚明,这和做梦幻想一觉醒来世界回到原样一样,都是不可能实现的事。这一次,当他再次睁开眼时,却看见前方有个人正在朝他走过来。速度很慢,姿态很悠然,斜挎着的包鼓鼓囊囊的,衣服也很干净。
更重要的是,一股极具吸引力的馥郁香气飘了过来。是食物的味道。只一瞬间,便蒸发了男人所有理智和接下来思索的余裕。陌生而古怪的来人在他面前站定了脚步,不急不缓地开口了。
“打扰一下。”他提问,却又像是在命令,语气很平静,“有个问题要请教你,可以吗?”
答案当然是“可以”。如果回答一个问题就能得到一份食水,对他而言简直是天降的馈赠。话虽这么说,男人却并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这是个古怪的提问:对方竟然想在这座庞大而了无生机的城市里找到一个人。谁能知道答案?男人感觉到困惑和违和,但在生存口粮的面前放弃了思考,满心只想着再得到更多。
“这里肯定有人知道的。”他一口咬定,完全不提这座废城如今已经不剩多少人,“我可以带你去找其他人,只要给我一点吃的喝的就好!”
他不贪心——至少暂时是这样,也只要能活下去的量就够了——当然再多一点更好;谁能拒绝呢?但如果对方拒绝,他将“不得不”使用暴力去抢夺——这只是为了活下去的逼不得已,哪怕头破血流也无所谓。男人的眼睛因为味蕾久违的刺激而发红,残存不多的肌肉也紧绷起来,但让他没想到的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答应了这个荒唐的提议。
“好。”他说,“请你带我去吧。需要多久?”
原因不明的,在说这句话时,一股细微的寒意刺中了男人因喜悦发热的神经。他勉强平稳了片刻,报出了一个自认为合理的数字。对方同意了。
“能找到的。”他信誓旦旦地,用不知道从何处来的,只为了撒谎而存在的虚假信心保证道,“交给我吧,我一定尽心尽力。”
就这样,男人带着他在废城的第一个“合伙人”开始了行动。他们在废墟和尚未变成废墟的建筑物间穿梭,似是命运眷顾,竟然连续数日一只怪物的影子都没瞧见。一晃几天过去,却是连人的影子都没有见到。饱腹后的男人渐渐恢复了冷静,和仅存的、跟捡到的糖差不多大的一丁点良心。
他白吃白喝,却并没有给出足以匹配的成果。虽然还没到指定的时日,但他也觉得该挑个时间或者找个理由离开了。他不可能找到的。说到底,那个人要在偌大的莫顿里找一个不知生死的人,压根就是不可能的事。
再继续骗下去不太好,他这么想着。除此之外,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曾经因为过度饥渴而忽视、遗忘、假装看不见的疑点如同死尸浮出水面般冒了出来,越涨越大。但当那双寂静而深不可测的灰色眼睛看过来时,他像是被扼住了喉咙,窒息地收回了深思。他开始感到不安,然后是恐惧:如果截止时限的那一天他还是没有拿出足以交托的成果,他会怎么样?他能脱身吗?
出于某种不知名的恐惧,男人放弃了偷偷逃走的想法。迫不得已地,在时限来临的前一天,他将那个人带到了罪犯们霸占的区域。
这里是最后的人群聚集地了,他怀抱着平安离开的希望说道,对不起,我只能帮你到这里。我们就此别过吧,很感谢……
哦?你想要走吗?
一直表现得温和稳重的陌生人偏过头,多日来第一次拒绝了男人的提议,面上带着不知喜怒的淡淡笑容。
还没到时限,我们一起过去吧。
男人发现了,他无法拒绝这个“请求”。并非是妥协了,而是不敢,做不到,没有勇气。尽管他在内心竭力说服自己这只是良心作祟。直到踏进罪犯们的领域,他还在幻想着事情能有转机:或许那个单枪匹马的陌生人看见了暴徒们的模样就退缩了,那将是多么皆大欢喜的结局啊。
然而很遗憾,或者说是理所当然的,现实并没有朝着男人的期待发展。
罪犯们三三两两簇在尚且完好的空楼内,大都灰头土脸且一身脏污,也是这座城市现存流浪者们的普遍模样。不知姓名的来人衣冠齐楚,神态悠然,甫一现身便引来了所有人的虎视眈眈。男人完全不敢动弹,龟缩在后面微微发抖。其中站出来一个眼睛上带着刀疤的健硕男人,看模样是暴徒们的领头,他个子很高,肌肉壮实,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男人在惊惶中留意到,暴徒的腰带上绑着一把刀。
如果他没发现它,那也不是我的错,他想。出于某种阴暗的心理并未给予那位陌生人提示。如果他没发现,那只能怪他太不小心了……他继续想,不明缘由地松了口气。
罪犯的领头对那个人携带的食水产生了兴趣,没有不由分说地动手,饶有兴致地吹了个口哨,“干什么来的?”他象征性地问道,目光黏在鼓囊的包裹上。
破败空间内,众目睽睽下,那个人将曾经告诉男人的的提问重复了一遍,“不知道也没有关系,”他环顾周遭,像是看见了合意的东西般赞许地点了点头,“这里的人够多。或许你们能够帮我找到他。”
“哈!”领头被这番大言不惭逗得笑出了声,“疯了吧,你脑子还清醒吗?要不我帮你敲打敲打,看清楚这里是哪?听话点,把东西都留下来还能放你回去……说来这些你是从哪里找到的?一并招了吧。”
“抵达资源地点对你们来说有点困难。”那个人心平气和地说,“但如果答应合作,现在的这些都可以给你们。”
这番话,这般态度,轻易便激怒了无秩序之城里逍遥惯了的罪犯。而暴徒的领袖无疑是这群人里最为暴戾的一个。他眯起了眼,上下打量着这个看似无害的陌生人,将一把匕首从腰间抽了出来。那上面还沾着前日斗殴捅死的某人的血。
“磨磨唧唧的,真能废话。”
他失去了耐性,大步上前。他余下的伙伴们在一旁百无聊赖地看着这一幕,都认为这是没有任何悬念的结局。只是废城稀烂空虚日子里毫无新意的一点消遣而已。他们只是看着,幸灾乐祸地,无所事事地,冷漠地看着那柄锋利的匕首高高扬起,将要斜着捅进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陌生来客的脑袋。
“——嚓。”
利器狠狠捅下去,却撞出了纸片扫过石块的声响。这一声过后,那把昔日锋利的匕首刃锋深深卷了起来。持刀的男人并未及时意识到这点,他在迟钝中稍感疑惑,然后迅速再次举起了匕首,想要再捅一次。
下死手的事情断没有悔棋的说法。卷起的刀刃挥下,只动弹了一格,便被桎梏住了。自始至终没有散发出一点恶意的陌生人抓住了他的手腕,退后一步,然后瞬间——像是拆卸积木玩具一样卸掉了他的手臂。躯干的一部分离开肢体时,甚至没有听见半点骨肉分离的哀鸣。领头的男人愣住了。他看见,那个人依然温和地……温和而充满凉意地望着他,与刚刚不同的是,他的手里拎着一截断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