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闻言,我心中一震,沉吟道:“你说得对。”
“对,对……对你个头!”
红毛警惕地扭过头,眉毛高高竖起,“我刚刚随便说的,你想干嘛?我说过了,就算出去也不一定真的能找到路,再被发现可就完了!”
“首先就出不去啊,你看这锁。……不过——”
我瞥了眼大门的旋钮锁,又看了看红毛,半晌后,我将他拉到人少的角落,郑重无比地按住了他的肩膀。
“……干嘛?”
“我需要你帮忙,菲利克斯。”我一字一顿道,“很重要的事,拜托了。”
傍晚天暗下来后,这座牢房的光线越发惨淡,只有一盏能量低微的能源灯微微散发着光线。仓库房的人们少有交流,气氛沉重。红毛外出复诊,回来后一直浑身紧绷,在我身畔坐下时,僵硬地对我吐出几个字:“他……他同意了。”
“谢谢你。”我低声说,“什么时候?”
“不、不知道。”他说,“可能是明天,也可能是后天……”
过了一阵,金属门吱呀一下打开,探出个光溜溜的脑袋来。这人我还记得,当时约克揍我时他就在旁边幸灾乐祸的大笑,让人难以不留下印象。光头是过来检查的,开门见我坐再门边吓了一跳,没好气道:“鬼鬼祟祟的,你坐这儿干什么?”
被指着说“鬼鬼祟祟”,我本人还好,红毛在我后面,顿时有如筛子般打起抖来。我略一斜身挡住了他,“没干什么。天太热了,坐在门口比较凉快。”
光头啧了一声,擦了把汗,认可了这个说法。他眯了眯眼,紧接着神情微微一变,连声嗤笑道:“我说是谁呢,原来是你个倒霉小子。”他又冷笑了两声,恐吓道:“听好了,乖乖待着别动!要是发现你在搞什么事情有你好果子吃,懂了吗?”
“嗯……我知道。”
我望着坚固光滑的大门旋钮开关,叹了口气,轻声道:“再说了,就算我有胆子出去,也没这能耐啊。”
——这是骗人的。
第二天深夜,我借着红毛从老林手中拿到的工具,悄悄地撬开了仓库房的门。
第34章 好事多磨
夜间,凌晨两点左右。
“啪嚓。”
一声轻微的脆响。仓库房的旋钮倒轴一圈,锁开了。
昏暗中,我向紧张得瑟瑟发抖的红毛和周围满眼担忧的众人挥了挥手,从敞开的狭窄门缝处悄无声息地滑了出去。
甫一离开闷热的仓库房,率先袭来的是基地内冰凉的空调冷风。我被从脚底漫上来的嗖嗖冷气吹得打了个寒颤,背上的汗很快凉了下来。我环顾周遭,在过道站定,心中默数十五秒。其中五秒是避难基地警报的最长延迟时间,余下十秒是我的猜测:如果有人在守株待兔,要等多久才会出来逮住我。
……三,二,一。
没有人,也没有警报。
紧绷的脊背缓缓放松了下来,我原地走了一圈,轻轻阖上门缝,做了个深呼吸,然后轻手轻脚地踏进了夜色之中。
在我的诚恳拜托之下,红毛答应了替我偷偷询问老林能否为“越狱”提供帮助的请求。当日,他问过了老林,得到了对方的同意;次日——也就是今日,他从老林手中拿到了修理基地防护设施的零散装备。之后我与仓库房的人们一齐商议,最终制定了这么一个计划,为了尽可能减少被发现的风险,计划由熟悉基地构造的我一人执行。老林应是对关押我们的仓库房有些了解,让红毛转交给我的器具稀少而精准,虽然简陋,但以此撬开防护等级很低的仓库房已经足够了。
有了红毛他们的前车之鉴,我今晚将只在一层活动。考虑到一旦约克他们查看监控便势必发现今晚的行踪,这个计划打开头就孤注一掷,也是因为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计划是,找到出路就立即折返带着所有人离开。倒也未必一定要脱离这座基地,只要在基地暗门内保持暗中活动,直到队长他们也一同挣脱。
从仓库房脱身后,我先尝试顺着被押进来的路线原路返回,途中发现一路上壁灯尽数熄灭,也没有半个人影,这时才意识到“无人看管”的不止是仓库房,很可能是整个一层。我满心紧张和困惑地走了一阵,居然一路顺风,没有任何阻碍就回到了避难站的出入口。那里也空无一人,我在紧闭的高大门扉前停下了脚步。
黑夜中,大门的防卫系统流动着闪烁的电子荧光,是黄色的。两扇门中间,巨大旋钮中央的监测仪像一只审视一切的眼睛,三百六十度来回转动着。这就是避难基地内部最关键的一道防御了。
我对这种开发简单的设备非常熟悉,和老师一样习惯称呼它们为“天眼”。与外部探测和扫描克拉肯的防御监控相比,内部的监测非常温和,绿眼时能够自由出入,黄眼时也只会发出警报,并将离开的人员影像上传到基地主控,但现在,恰恰这一点是最致命的。
我踩在监控红线的前一寸,与旋转的监测天眼对上“视线”,缓缓退后了几步,随后转身走进了其中一条过道。
这一层的道路分叉一共五道,要全部逛上一遍得花上一段时间。每条通道都规律排序着数个用途不明房间,徒步少顷,我在经过发现的第一个监控室外微微顿住了脚步。
如我先前所见,这里看不见任何人的身影。但饶是如此我也没想过,这间监控室居然连门都没拴上,大喇喇地敞着,像在欢迎人进去似的。我在原地驻足片刻,暗想这会不会又是约克他们引人上钩的套路,于是试探着朝伸手不见五指的房间内望了几眼。里面黑漆漆的,隐约能看出各个机器都在休眠状态。我轻轻拂过未落上的门锁,指腹竟沾上了厚重一层灰尘。
……这也太奇怪了。
我弹了弹手指,掸去指尖的灰垢,心中的迷惑此刻压过了紧张。照痕迹来看,这间房起码得有半个月无人使用。红毛说只有二层有警报,难道一层真的如约克所说,什么监控都没有吗?难道是房间里的设备坏了?我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进去,继续动身向前。伴着走过的房间增多,我的迷惑也愈来愈多:经过的房间十有七八和方才那间房状况相似,都许久无人造访了。这片区域除了防护系统和空调系统在运作外,其余都是休眠状态。
我从仓库房脱身到现在,一路顺畅无比,别说被抓了,除了无法出大门,从头到尾甚至没有警戒的地方。
轻松得就像是被下了套。可又找不出任何端倪。
走过一个转弯,我终于瞧见了一个隐隐有着光亮的房间。我在门口半蹲着静待片刻,然后缓缓探头望了一眼,心中微微一动。
这是一间真正投入使用的避难站控制室,比我实习时考察的模拟场所大得多,各项设备也十分完善,在寂静中流转着运作的电子光晕。我扫了几眼,忽然被近处的一排仪器夺取了注意力。不必走进看,这个距离能隐约看见其上刻着一行字:某某某型(序列太长,无法分辨)信号屏蔽装置主控器。出厂日期:2110年3月19日。制造地……”
信号屏蔽器!
我顿时屏住呼吸,一错不错地盯着它的动态投影上时不时闪烁的“停止运行”四个字,和红毛的约法三章(其实只有一条)——在确保能安全逃走前,决不能留下任何会被发现的痕迹——在脑海中划过。我在原地停留了片刻,最终没有上前将这个害亚里斯断联的罪魁祸首关闭,起身轻手轻脚地离开了房间。
倘若这些仪器只是全被用作在妨碍和袭击城内余留的行人,那未免太过可恶……也太过大费周章了。
这些人,究竟想做什么……?
我将心头的疑云暂时抛诸脑后,连走了三条分岔道。为了方便专业人员随时操控,避难基地内部的设计和构造大体相同,我一直没忘记那个模版,一边暗记下来时的道路,一边按照避难基地维修通道或是避险暗门可能的藏匿顺序一路找过去。
在拐入第二个岔口的时候,我忽然嗅到一股淡淡的异味,皱着鼻子辨认了少顷才闻出这是一股酒气。我顺着气味飘来的方向上前几步,在地面上看见了残留着的一滩没擦干净的黏稠液体,正是散发异味的源头。
“……”
不管怎么看,这都绝对是有人喝多了在这儿吐了吧。
我……我已经失去了对约克一行人进行吐槽的能力:与在废城丧失希望、自暴自弃的一些人们不同,他们手持大把资源却随意挥霍,满不在乎保护他们的基地,到了这个程度,几乎是对废城现状的一种蔑视了。而且,从地上乱七八糟的痕迹来看,约克等人喝醉乱吐一地似乎不是偶然发生的事情……如此安逸且有恃无恐,他们的底气究竟从何而来?
我想破了头也没明白,也意识到自己不可能理解他们的逻辑,于是重将心思放回了今夜的目标上,忍着恶心在呕吐物附近的墙壁上摸索着暗门存在的痕迹。我衷心希望暗门不在这个岔道,否则我就要伴随着一滩呕吐物进行工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