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不,没关系。这个可能确实存在。”虞尧道,“但我并不这么认为。除了刚刚说的理由,最主要的判断依据是我曾在其他地方见过类似的生物残骸。”他顿了一顿,“只有克拉肯会留下这种痕迹。”
“……那东西?”
“我个人是这么想的。”虞尧沉思了一阵,说,“那些人只是为了资源,理应不会有那闲工夫来浪费子弹。这团血肉上还有大量的贯穿碎片和弹痕,也只有克拉肯这种东西会让人如此大费周章。”
如果这个说法成立,祁灵他们在遭遇人类伏击的同时还遇到了克拉肯……这运气也太背了!我无话反驳,接受了虞尧的解释,再次倾身打量那团血淋淋的肉泥,忽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我抬头朝虞尧望去,“你们遇袭是在什么时候?”
“……嗯。”虞尧眼帘微垂,“我知道,已经过了二十四小时了。”
我感到浑身的血一下凉了下来。
克拉肯靠体内的核心维持生命,只要核心健在就能无限再生,反过来说,核心碎裂后它们将终止生命活动,在最长二十四小时内身形俱散,任何痕迹都不会留下。
这一点从未有过特例。而这滩疑似克拉肯的肉泥,现在仍存在于此,并未消失。这意味着要么是虞尧的判断错误,要么是,那只克拉肯还活着。
不论真相是哪个,行动队的人们都不可能毫发无损,甚至可能已有数人丧生。
在此之后,趁着附近没有克拉肯出没,我和虞尧将此地上下左右搜查了一遍,一无所获。在血腥现场最终收获的情报仅有这么些:一只人类断臂,无法辨认来自谁,这个人大概是已经丧生;飞溅的大片血迹,可能来源多个人;一大滩血肉模糊的黏连肉块,虞尧判断它来自一只现仍存活的克拉肯。全都是坏消息,除此之外,足迹也好,亚里斯可能被破坏的对讲机也好,什么都没有。
这里真的就是一片荒芜的废墟。
正午时分,我和虞尧远离了那一带残垣断壁,在巷口找了块阴凉的遮蔽地稍作休息,我看见虞尧的额头面颊上已经覆上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脸色也很苍白,不免有些忧虑,提议道:“我们找个地方午休一会儿吧?”
“不用了,我不累。”
“可是我累了。”
虞尧眨了眨眼投来一瞥,似乎有些好笑,片刻后道:“连晟,那批人应该是在北城扎根的组织,大概率是有驻地的。只要我们保持前进,和他们再碰上的几率并不算小。”顿了顿,他意有所指地道:“要是一直歇着就不能保证了,你觉得呢?”
“好吧……我听你的。”
见他坚持,我也不强求,匆匆解决了午饭后,我和虞尧顶着烈日出发。这一路风平浪静,到了下午,天色忽然大暗,顷刻间乌云密布,没过多久便有一道闪电撕裂天空,磅礴大雨砸了下来。
随着夏天的炎热而来的是雨季,老天总是这么捉摸不透。见此情形,我们只得半道改路,赶在大雨泼下来之前躲进了一栋楼的屋檐下避雨。
“看这天气,至少要半个小时了。”我看着灰蒙蒙的天空说。
“没载具还是不方便……”虞尧叹了口气,靠着墙壁坐下,“下雨就没办法了。”
语毕,他闭上了双眼,呼吸很快变得均匀。我望着淅淅沥沥的雨帘子发了会儿呆,转头就见他坐着一动不动,呼吸均匀而绵长,似乎已经入眠,说睡就睡的本领果真厉害。身边唯一能说话的人休息了,我一时间有些无聊,便两手抱臂靠着墙神游天外,又转过头去打量虞尧的睡颜,百无聊赖地用目光描摹着他舒展开来的眉眼。那纤长乌黑的睫毛上落了一滴细碎的雨水,看得我心里有些痒,想伸手帮他掸一掸。
就在这个瞬间,我的大脑忽然空白了一瞬。
意识的深处,有一股极为密匝的能量由远及近,像一只沿着网络爬行的蜘蛛,在我的神经上重重蛰了一下。
然后,那张很小的网收回来了。
意识回笼,我脚下趔趄了一下,一头朝地面栽了下去。
第30章 疑云
我倒了下去,还没着地就被虞尧扶了一把,勉强保住了刚刚愈合的脸。
“怎么回事?”他皱着眉问。
我松开他的手,呆滞了几秒后猛地站了起来,拔腿便朝外走。
闯进雨幕的瞬间,断了弦的脑子忽然回过神来,我转身,顶着一头一脸的雨水迅速退回了遮蔽处。屋檐下,虞尧也站了起来,满脸都是疑惑和担忧,小心翼翼地唤我的名字,“连晟?”
“……不,我没事。奇怪,刚刚突然激灵了一下……”
我有些茫然地说,用力甩了甩脑袋,将那古怪的悸动强制性按了下去。真是奇怪,我为什么会突然站起来,走进雨地里?我无法解释方才的冲动,只好对虞尧道:“我没事,你继续休息吧。”
“暂且相信克拉肯探测仪吧,这附近是安全的。”虞尧似乎误会了什么,语气很严肃地说,“否则你会吃不消的。”他迟疑了一下,又道:“……也相信我,如果发生了什么,我会尽全力让你逃走的。”
我并不怀疑他的话,但也高兴不起来,于是只得报以微笑,默默站了回去。
外面雨声噼啪,伴着时不时落在头顶的雷鸣,天色越发昏暗。我靠墙闭眼坐了半晌,心情逐渐恢复平静,慢慢地一阵困意袭来。我还记挂着要警戒周围,强打精神撑着眼皮,忽然在角落里隐约听见猫儿似的寂静脚步声。这附近野猫不少见,我打了个哈欠,抬眼望去。
与此同时,一道闪电骤然劈过天穹,将阴沉灰暗的天照得白亮了一瞬。在这白晃晃的光照下,悄无声息凑到我跟前的却是一个直立着的陌生人影。在我坐他站的视角下,这个身影密布阴霾,看上去高大而恐怖。
“……”
这是什么东西啊?!
回过神的瞬间,我吓得大叫一声,跳了起来。一旁虞尧被我惊得浑身一颤,也清醒了。我跳起来的同时后脑勺猛地磕到了墙壁,在地上几乎滚过一圈才连滚带爬地站了起来,途中甚至掀翻了安置在身旁的监测仪,哐当一声震响。
“等等……”虞尧忽然说。
话语未竟,那道人影忽然伸手揪住了我的衣袖,这时候看过去他倒是没那么高大了。我一把挥开了他的手,嗖地退到了虞尧身旁,这才定睛看他。只见来者浑身湿透,一件破损的黑衣服罩住了大半张脸和身子——这件衣服格外眼熟,正啪嗒啪嗒往下滴水。而这个怪人,他露出的半张脸上尽是脏污血渍,一双栗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也不知是委屈更多些,还是谴责更多些。
我怔了怔,恐慌如潮水般退去。
“……宣黎?”
五分钟后,屋檐下。
“真给我吓到了,刚刚真没想到是你。”
我一边给脏兮兮的宣黎擦头发,一边解释道。少年闻言偏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充满疑惑。他似乎毫不惊讶我还活着,却对我没认出他来一事相当不满,我咳了一声,略感尴尬地说:“……不管怎么说,宣黎,你活着比什么都好,我们正想着雨停了出去找你们呢。”
宣黎一言不发,等擦干了湿漉漉的头发,他沉默地转过身,在角落里蹲了下来,像只失落的小蘑菇。我心中有些愧疚,凑近一看,发现他居然湿了眼眶,一包泪含在眼中要落不落,顿时冷汗直冒,“宣、宣黎——”
“你明明听见了,”宣黎抬起头,“为什么,不回答?”
“什么?”
“我在叫你。”他歪了一下头,委屈的泪水随着动作从眼角滑落,重复道:“为什么不回答?”
“……?”
我迷惑了,看看虞尧,又看看宣黎,冥冥中不知如何否认宣黎的指责。这个一开始和现实脱节,在相处中逐渐变得非常成熟的孩子在眼前掉下了与我相识以来的第一滴眼泪,这让我心中非常过意不去,一时间不知如何辩解:因为我刚开始的确没认出他,也不知道这会让他这么伤心。
“对不起,”我说,“没能马上认出你,是我的错。”
宣黎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宣黎,可以原谅我吗?我……”
正在这时,我余光瞥见虞尧在一旁面壁而立,肩膀微微颤抖,好像在笑。不知道身处这种场合他是否感到尴尬,反正我已经尴尬得头皮发麻。我僵硬地移开目光,望着宣黎,坚持说完:“……我下次绝对不会这样了。”
宣黎的肩膀微微放松,依然没有说话,我能感到他其实并不接受这个说法,但隐隐有妥协的趋势。这时,面壁够了的虞尧换了个姿势,转过身。几乎同一时刻,围绕在宣黎周身的低落氛围消散得无影无踪,他迅速瞥了虞尧一眼,然后倏地起身往后退了几步,立即藏在了我的背后。
尴尬升级了。我回头看了他一眼,宣黎眼神幽幽地望着我,坚定地摇了摇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