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尽管我向他允诺能承受得住,听见真相后还是不免心中一沉,冥冥中有种即将踏上死刑台的错觉。正在这时,我的余光忽然扫见了一道锐气逼人的瞪视,回头一看,却是倚在后座的红毛,正一脸不满地盯着我,一旁则是同样不大高兴的宣黎。
眼神交错,我反应过来,哭笑不得地瞄了眼虞尧:红毛虽然说对他没意见,但还是有些看不顺眼,正像幼儿园小孩一样张牙舞爪地让我过去,他身旁真正的小孩子宣黎也罕见地露出了孩童才有的表情,正稚气地皱着眉,目光错开虞尧落在我身上。虞尧瞧见了,倒是完全不在意那两人莫名其妙的敌意,只是善解人意地一笑,比了个请的手势。
“哈哈,你别太在意……”
向他解释红毛和宣黎的敌意来由比较困难,我假装不知道,干笑着打了个哈哈,心里其实不大想马上坐回去,问他道:“我能在旁边再待一会儿吗?”
虞尧眨了一下眼,“请便。”
红毛见我不过来,气呼呼地别过头不理我了。宣黎还在一动不动地盯着我,我招呼他过来坐,他瞥了眼虞尧马上缩了回去。我顿感清静,转头见虞尧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咳嗽一声道:“……虞尧,我还有件事想问你。”
“什么事?”
“之前和队长他们商量路线的时候,驾驶舱正在清扫,我不方便直接说出来,后面有很多人能听见。”我尽可能放轻声音说,“这件事我感觉……队长他们其实也发现了,但是当时没人提出来。”
“当时我们在讨论哨台周围的隐蔽点,因为最快也要明早才能上桥。在商量有多少不需要的东西要在停留点丢掉的时候,戚璇提到了桥的承重问题,凌队长原本和亚里斯商议先列一个资源清单,但看见了鹰啸桥的坐标影像后没有再提。”
我讲述那时的来龙去脉,每多说一个字,就感觉那沉甸甸的预感靠近一分,“后来我借林先生的影像终端看了看那座桥最后一次更新数据时的全景影像,乍一看上去没什么问题,它的普通道路开裂,但应该是不影响通过的范围。”
顿了顿,我艰难地吐出一口气,继续道:“林先生说,鹰啸桥的构造和其他南城去北城的通路构造不同,因此难以被摧毁。最后一次投影记录是五个月前了,那个影像里这座桥给超大型交通工具通过的道路尚且完好,可我想这么久过去后它未必还能无损。就算它当真无损,我们恐怕也无法计算该丢下多少东西才能满足它的承重吧……虞尧,你们的人来这里之前肯定看过了当时最新的投影,我想问的是——”
“——之后的路,我们还能继续使用避难舱体吗?”
我一口气说完,抬起眼看他,在那双点漆般的黑眼睛里清晰看见了自己忐忑的倒影。两面纯黑的小镜子晃了一下,虞尧与我对视一阵移开了目光,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我却无端看出来一种闪烁的叹息。
“……如果你确实想知道的话。”
片刻后,他转过头,发出一声苦笑,说:“你的猜想是正确的。很不幸,鹰啸桥的超大型通道遭到损毁……已经没办法承载大型载具的重量了。要是想过去,我们必须在哨台放弃载具,徒步走过那座梁桥。”
不幸的命运留下了近几日的最后幸运,我们当日的行动一路平安,最终以最快的预计时间抵达了哨台。傍晚时分,鲜红的夕阳还未从地平线处淡去,鹰啸桥前的哨台便若隐若现地在暮色中现出了残损不堪的萧瑟模样。
在我对其为数不多的记忆里,这座建筑物曾是莫顿城热门的景点之一,外部设计肃穆而威严,顶端的瞭望台高耸入云。但如今看去却只剩一半高度,切面像是菜刀削萝卜那样齐整,应是在过往的某长恶战中被那东西拦腰截断。哨台的遗骸瘫在大路尽头,呈现出硝烟未散的破败灰色,活像个被砍了头的颓唐将军。
避难舱体在哨台废墟附近停下,探测仪检测一番,未发现危险后众人小心翼翼地来到地面。周围散着许多奇形怪状的废弃零件和垃圾,一处的地里甚至还深深嵌着哨台升降梯的一部分残躯,也不知道是怎么飞到这里来的。红毛一下舱体就在里面东翻西捡,过来一阵居然发现了一个能和舱体配对的脏旧轮胎。
“大哥,这破垃圾里面居然有这个!”
他十分惊讶,欢欣鼓舞地拖着沉重的轮胎,“真是太好了,这下又能多个轮子啦!”
我跳下舱体,与红毛一无所知的欣喜视线相交,很快错开了目光,看向他手中的轮胎。能找到这种稀有的轮胎,说明曾有与我们相似的队伍穿过此地,而且可能结局并不算好。在瞧见红毛吃力拎着的k678型轮胎时,凌辰冷淡的眼神显而易见地闪烁了一下,他与亚里斯交换了眼神,又望了祁灵一眼。前者对他点了一下头,后者则闷闷不乐别过了头。凌辰吸了一口气,沉声道:“菲利克斯,先把它放下。”
气氛陡然一转,队内的几位主力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沉默,祁灵偏头轻轻叹了口气,秀气的眉头紧锁,同样神情微黯的还有戚璇。提前或猜中或原本就知晓真相的几人中,只有老林和虞尧纹丝不动地站着。红毛一脸不明所以,依言撒手丢下了轮胎。
嘭一声坠响,四下很快恢复了死寂。
这氛围影响到了队内的其他人,在十几双眼睛不安而困惑的注视中,凌辰率先站了出来。他大抵是被推出来的,脸色比往常更差,显然十分不愿意。他沉默了几秒,先是召集大家回到舱体附近,随后清了清嗓子道:
“——各位,我要宣布一件很重要的事。”
宣布那个噩耗后,队伍爆发了一场意料之中的混乱。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在莫顿这样的城市里放弃避难舱体,等同于蜗牛扔掉赖以生存的外壳,赤条条暴露在危机四伏的环境中。加入行动队后我同样深刻地理解了这一点:这辆庞大而坚固的舱体是无法替代的避风港和盾牌,因为有它在,武装部门的几位才能将能力最大发挥从而一次次击毙克拉肯、带领全队生还。
有多少次怪物的利爪袭来,最后只在舱体外部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痕迹,倘若没有它抵挡在外,在场所有人恐怕都已经死了几百遍。
更何况,放弃舱体不止意味着放弃载具,还意味着必须放弃无法携带的各种东西。
“开玩笑吧!”特蕾莎难以置信地说,“靠走怎么可能过去?!”
“那座桥可是有五千米……五千米啊!”
“队长,队长!”有人带着哭腔叫道:“有没有别的办法啊!这是在送死啊,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一时间,哀嚎和恐惧的质问在空气中发散,不止是队内的普通民众,武装部门的几个人也脸色煞白,神色间隐忍着惊惶。
凌辰听得眼皮直跳,被几个人救命稻草似的抓住衣摆,顷刻间淹没在人潮中,那张吐出若干命令的嘴竟没能说出什么果断的话语。可想而知,纵使这里的诸位已经接受诸多可怕的困难洗礼,一时半会也完全无法接受这个难上加难的黑色现实。
可能是从虞尧那里提早知道了真相,我并没有很大的情绪波动。最初的无法接受已经过去了,现在满脑子都是四大皆空的平静。与我差不多无波动的还有宣黎,这孩子倒是没出人意料,有时候我总觉得,哪怕现在天塌了下来,他也会从头到尾维持着一样的表情。
这该死的现实不论怎样都只有接受一条路,就像走出莫顿只有一条死亡梁桥一样一样。既然无法逃避,那就只能面对,然后……相信虞尧所说的“理论上”,那微乎其微的概率也能降临在我们这支为了活下去挣扎至此的队伍。
我用有些麻木的心境在原地观望了片刻,这时忽然看见独自一人蹲在轮胎旁边的红毛,不禁生出了几分同病相怜的心情,于是朝他走了过去,宣黎尾巴似的紧随其后。凑近了看,发现他正专注地在移动终端上写这什么,心下有些吃惊。
我原以为他会毫不掩饰的吵吵闹闹,现在却比许多人都要冷静淡定。我在他身旁站定,俯身说道:“菲利克斯?你在——”
移动终端明亮的屏幕上,闪烁着“遗书”两个大字。
“……”
你放弃的未免太早了——!
“等我死了以后,”见我靠近,红毛并不掩饰,发着抖将移动终端一摊,“连晟,麻烦到时候帮我把这个终端给我妈,然后再给艾希莉亚医生看一遍。我一直以来都很感谢她,她那时候救了我的命……”
我一把推开送到我眼皮子底下的终端,眼角直跳,“够了,别这样。你还没死吧。而且你怎么知道我一定就能活下去了,写这个有什么用吗?”
“我、我有什么办法!”
红毛被我轻轻一推,像是被戳破了的水气球,眼圈登时红了,泪水和鼻涕瀑布般涌了出来。宣黎冷静地拿出一包纸递给他,红毛边擦脸边嚎啕大哭,哭声中夹杂着愤怒,“我从小体育就不合格,怎么可能跑得过去啊!我会死的,我肯定会死的……我好不容易走到这里了!为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