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红毛方才的叫喊没有压低音量,这会儿周围有不少人低低笑了起来。他的脸顿时更红了,气哼哼地坐了回去,“啧,你不知道的话倒也算了,谅你也不是故意的。我本来就懒得计较,再说了,我干的活你能干的来吗?”
“我会努力的。”我说。
“好大的口气!拉倒吧,你努力十年也学不来。”
红毛呸了一声,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两手抱臂道:“这样吧,你替我接下了医生的委托,咱们就算两清啦。这还是看在你态度诚恳的份上……喂,你听见没有!”
红毛不是会对人颐指气使的性子,大概是对我的态度感到满意,便就此作罢了。我心里终究过意不去,但一时间也确实想不出除了替他领水领饭之外的补偿方式,于是怀着愧疚点了点头。当我以为此事能够暂时翻篇的时候,宣黎抱着今天份的压缩饼干和水走过来,歪了一下头:“爸爸,吵架了吗?”
“和好啦。”我说,“原来我之前把他推伤了,我都不知道。”
“噢,”宣黎说,“尾巴骨。”
“原来你知道吗?!”
“我知道啊。”宣黎歪了一下头,一旁的红毛忽然挺直了脊背,对他如临大敌般摇了摇头,宣黎似乎看懂了,对他略一点头,转过头来对我道:“菲利克斯一开始就知道摔伤了,后面太痛才去找医生的。其实他不是因为尾巴骨摔错位了生气,是因为觉得找医生看这个很丢人——”
“宣黎!我知道了。”我打断了他。
“啊!”同一时刻,红毛大怒,“你闭嘴!”
宣黎依言闭嘴,偏过头看了我和他一眼,眼中尽是疑惑。我抬手按住了他的肩膀,试图阻止他继续发表会让当事人暴怒的言语。红毛的脸再次气红了……也可能是因为羞愤,这支队伍里或许只有他还以为他喜欢艾希莉亚是秘密。他一把从宣黎怀里抢过他那份食水,像一只发怒的小鸟般蹦下了舱体,一瘸一拐地边跑边回头骂道:“你们父子俩都是一个德行!别再找我说话了!”
“他为什么生气了?”片刻后,宣黎看了看他的背影,转头问我。
“……宣黎……”
我僵硬地捡起掉落在地上的一块压缩饼干,感觉仿佛捡起了红毛破碎的心,手都在抖,“你千万,千万不要再把刚刚的话告诉别人了……”
“可是你不是别人啊。”宣黎说,“噢,他不好意思一个人找医生,一定要拉着我过去。我不想去,他就把移动终端塞给我了。我——”
我一把捂住了宣黎的嘴,避免他爆料出更多当事人不愿让旁人知道的细节,然后对他用力摇了摇头。宣黎虽然疑惑,但还是点头应下。我慢慢放下手,心中有一种窥见旁人隐私的微妙不适感,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过了一阵我坐回原位,感受着近近远远坐着的队员若有若无的好笑视线,思忖了一阵,伸手将那嘴上毫无把关的小家伙拉到面前,替他开了一瓶水,说道:“宣黎,我们稍微聊聊。”
“关于菲利克斯吗?”
“……不,别再提他了。给他留点隐私吧……”
我和宣黎针对此事进行了一番交流,本打算等红毛晚上回来休息时拉着他道个歉,但没想到过了几个小时他便高高兴兴地回来了。我旁敲侧击地打听了一番,却得知是资源舱的医疗箱临时需要重新分类,红毛正巧无事便过去帮忙,和医生共处了一下午。想来应是下午从艾希莉亚那里收获了不少精神能量,将之前的种种不快都一扫而空了。
我心里松了口气,又感到有些好笑:老林说得不错,想让红毛心情好起来,我就算想几百个办法,都不如他在喜欢的人身边待上一下午。
不,应该不是红毛一个人会这样。所有沉浸在爱之海中的人们也许都是这么想的。我想起了我爸,轻快的心情微微降了一些。珅白还在的时候,他只要在她身边待着就总是很开心的样子。那时候其实没人会观察这个,只是珅白离开前后的他简直不像一个人,明显到任谁都能看得出来。
之前有多少甜蜜快乐,失去后就有多痛苦。
……至少,我希望红毛的这份爱恋即便得不到回应,也能得到一个豁达的结局。
之后的几天,我想着行动队前进路线的事情屡屡睡不安宁,于是半夜时常被呼呼大睡的红毛频繁扔毯子的动作闹醒。考虑到这可能和他趴着睡不安稳的尾巴骨的伤有关,我只得一遍遍将他的毯子丢回去,这样熬了几晚,我到了那个点越来越精神,都不怎么困了。
睡不着的时候哪哪都不对劲,一会儿觉得地板太硬,一会儿觉得四周太挤伸展不开,这天晚上我在脑子里数了几千只羊,最后实在躺得难受,干脆爬起来,轻手轻脚地绕过周围睡倒一片的人,想出去透个气。
避难舱体的舱门深夜不会关,为了有人半夜出去放水以及给外面放风守夜的人留个门。话虽如此,由于害怕那东西半夜突然来袭,除了当晚负责守夜的和特殊情况,队内少有人会在寂静的深夜外出。我轻轻走到舱门边,抬头却瞧见今夜守夜的艾登抱着能源灯一个劲打呼噜,脑袋像小鸡啄米似的直点地,不由得愣了一下。
艾登平日与红毛关系不错,我也因此对他有些了解。这个人平日嘻嘻哈哈,一身破罐子破摔式的乐观,莫顿沦陷前是某栋企业楼的安保人员,莫顿城沦陷后光速失业,被凌辰的队伍收留。艾登平时会干点重活,在队内勉强被归为武装人员。但时不时能看见他偷懒打瞌睡,若非前两次交锋伤者过多,守夜的工作应该是轮不到他头上的。只是之前队伍受创严重,为了能在半夜遭袭时尽快应对,前几日是祁灵和亚里斯两个人轮着守夜。昨天刚恢复往日的轮班制,今天就排上了这家伙,看来行动队人手是真不够了。
夜风拂过,大地寂静。街角破损弯折的路灯时不时回光返照般闪烁一瞬,整个城市散发着行将就木的衰败气息。我跳出舱体落在地上,艾登的呼噜声戛然而止。他嘀嘀咕咕地喃喃了什么,旋即发出诸如“我醒着”“我没睡”之类的含糊梦呓。
……让他来放风,被克拉肯生吃了都不知道。
我向前走了几步想把他喊醒,正在这时,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闪过一个模糊影子。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我心口猛地一跳,浑身的肌肉绷成了一块石头,过了数秒,又缓缓放松了下来。
还好,是个人影。
但走近的人是虞尧,看清他的脸时我不由得略一愣怔。黑发年轻人瞧见我,也微微怔了怔,然后对我笑了笑,站定后问:“连晟,睡不着吗?”
他开口的同时,袖口倏地收进了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我余光中瞥见了一眼,点了点头,随后意识到了什么,有些疑惑地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问:“你的伤都休养好了?我记得医生说要你好好休息。”
虞尧嗯了一声,“我今天从伤员舱出来了。”说着略略侧过脸,垂下眼望了望还在睡的艾登。
“我会叫醒他。”实际上,我很想现在就一巴掌把他扇起来,在虞尧面前竭力忍住了这股冲动。这时我才想起来,这两天我心事重重,不知道如何对他开口询问队伍路线的事情,于是除了按时给虞尧送营养液和早晚看看他的情况外并未多留意他的情况,连他离开了伤员舱睡在哪都不知道。想到这里,我迅速收心,检讨了一番对艾希莉亚委托的怠慢,对他道:“抱歉,我之前不知道。不过这么晚了,你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今晚风挺凉的。”又问:“我是睡不着,你出来是干什么啊?”
“我来散步。”虞尧说。
“……在开玩笑?”
“是啊。”虞尧笑了,漂亮的眼睛弯起来,“开个玩笑。我马上就回去了。”
他说完对我微微一点头,便绕开向舱体走去了,临行前对我道:“晚安,你也早点休息。”
虞尧像一阵轻风,只来了一下便吹走了,余下我在原地陷入沉思。我看出他并不想说夜间外出的真正缘由,于是并不多问,但心中的疑惑却无可控制地越来越多,甚至生出了几分淡淡地郁闷。
“呼……呼……”
我转过身,看见艾登抱着能源灯依然睡得不省人事,口水流了一脸。我和虞尧讲话并未刻意压低音量,他居然到现在都没醒,也是一种本事。
在他震天的呼噜声中,我额角直跳,内心仿佛有一团火烧了起来。我默不作声地走到艾登身后,毫无征兆地,一巴掌重重拍在了他背上,“喂,快醒醒——”
艾登像只被狼按住脑袋的兔子,抱着能源灯吓得跳了起来。
几个小时后,清晨。我在舱体停靠不远的街道旁望风,红毛拿着早餐慢悠悠地走过来,盯着我看了一会儿,问:“喂,你吓他干嘛啊?”
“菲利克斯,”我打了个招呼,“早上好。”
红毛走到旁边看了一圈,在废弃街道找来唯一一把完好的护垫椅子小心翼翼坐了下来上,用力刮下压缩罐头里的最后一块肉,两眼斜睨着我,“别装呆。艾登那会儿还说什么‘那东西来了’……现在好了,他说什么都不肯继续守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