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行动队的水资源匮乏没有缓解,为了省水我直接干吞了一块压缩饼干,正噎得不行半路上又被老林撞见提点了一顿。听他讲完,我便一溜烟跑到了黑发年轻人的帐篷旁,又在临进入前停下了脚步。
仔细想想,我伤还没好全就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只是为了道声谢未免显得太过迫不及待,回过神后自己都感到有点尴尬,于是在帐篷外匀了匀呼吸,正在这时,里面忽然传来交谈声。
“你说真的?”是凌辰的声音,似乎有些气息不稳,“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相信与否在你,你应该知道,在这件事上我没有说谎的可能。”
另一道熟悉的声音落下,短暂的一日内,我曾和他在很近的距离交谈,“东西已经毁了。即便它还在,我也无意将它交予你,直到离开莫顿。我清楚你们的坚持,但在那件事上,我不认同你们的做法。”
短暂的沉默。半晌后,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表情不佳的凌辰旋即走了出来。见到我他微微一愣,随后面不改色地对我点了一下头,绕开走了过去。我有些疑惑地看着他比往常更阴沉的背影,摇了摇头,撩开帘子探身走进了帐篷。
这间帐篷只留下了一个人,地上放了一盏能源灯,靠在担架床上的便是那名黑头发的年轻人。葳蕤摇曳的灯光下,能看出他的脸色依然有些苍白,但相比之前要好了许多。
“是你啊。”
见我出现,他显得不是很意外,那张苍白也掩盖不了端正的脸上浮现了一点惹人亲近的笑意,那双黑色的眼睛也微微弯了起来,“多谢你救了我。啊,我是不是该说声‘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我也笑了起来,与他对视的瞬间,局促和尴尬消失无踪,仿佛在经历地下的生死相关的遭遇后,我和他已经相熟已久而不是刚刚结识。我看了看周围,问道:“这里只剩下你了吗?”
“嗯,我醒来后转移了帐篷,这里都是能够下地走动的伤者。其他人出去领晚饭了。”他说,“我和那位凌辰队长有些话要说,就留了下来。”
“原来是这样。不管怎么说,看见你恢复精神真是太好了。”我发自内心地为他高兴,一边伸过手去,“在地下室一直没找到机会和你聊别的事情,连名字都没来得及问。我叫连晟,怎么称呼你?”
“虞尧。”他微微笑了一下,“很高兴认识你。”
病榻上的年轻人握住了我的手。隔着一层绷带,带着淡淡暖意的温度传到了我的手上。和在地下的冰冷交握不同,我比过去的任何时刻都更清楚地感受到了活着的温度,若干记忆片段在脑海中闪回,一时间有些发怔。
温热的,温暖的,跳动的生命,逐渐活转过来的生命。在那地狱般的地下,我再度经历了似曾相识的恐怖和崩溃,但好在结局并不一样。我一错不错地注视着他的脸庞,用力握紧了那只曾两度将我从恐怖之下救回来的手。
“……谢谢。”半晌后,我轻声说。
谢谢你救了我。谢谢你,让我能看见你还活着。
第17章 闲聊
“救援部门。”
老林重复了一遍,停下手里的动作直勾勾地看着我,“他真这么说?”
“是这样,我刚知道的时候也挺惊讶的。他不大像救援部门的成员……也可能是我的刻板印象吧。”我咬开营养液的包装,往舱体边上一站,边喝边问,“怎么了?您好像很在意这件事。”
“不,只是有点意外。”老林的目光重新回到手中的部件上,他将清洁油一滴不漏地慢慢浇进部件凹槽里,“我只在新闻上见过救援部门的成员。在莫顿,一次也没有。”
“……唉,我也是。”真是悲哀的巧合。
“你们关系不错?”
“还不错?他救过我,只凭这点就足够让我单方向地感激了。不过,其实离开地下后我们只交流过一两次而已,其中一次还是发水的时候,没说几句话。”我一口气喝完,咬着吸瘪了的营养液袋子含糊地说,“我确实想跟他多交流交流,但是看来大家都挺稀罕救援部门的成员的,找他的人太多了,我一直没找到机会。”
准确来说,是好奇救援部门的人实在太多了。毕竟行动队的人们不论老少阅历,每个人都曾强烈期盼过有朝一日来自主城的舱体从天而降、将他们带离这个人间地狱。尽管如今这一切早已是人人皆知的幻梦,救援部门与其他隶属“方舟策略”的部门截然不同的特殊意义仍然没有改变。
救援部门——它的意义不止是医疗和救援,对废城的人们而言,更是“未被放弃”的标志。队里有些人找虞尧并非是像戚璇他们那样,为了探讨废城的现状和参考行动方针,而是为了在这失联的孤岛城市听他讲几句外界的新闻,以此获得短暂的慰藉。
我有几次听见队员私下里交谈,说这个人其实并没有队长他们会鼓舞人心,但单单是他的名头和了解的情报就足以给人打一针安定剂,一跟他说话就感到十分安心,有种脱离孤岛、看见希望的感觉。
一个队员说,“话说回来,他真的在地下关了几十天?你看看他……不是说人压力大会变丑吗,我从头到尾跟着队伍几个月,刚开始一礼拜就憔悴得跟鬼一样……”
“脸是娘胎出来的,天生的,别想了。”
“还有心态啊!你瞧瞧,我们祁灵队长日夜操劳的,还是那么精神!但你看凌队长,一开始神采奕奕的,抽烟频率也没那么多吧,现在暴躁得头发都翘起来了,不信你待会儿瞧瞧——啊,凌队长!不不不,我啥都没说……”
没有人类不喜欢美丽的事物,而虞尧恰好有一张普世审美观来看十分惹人喜欢的脸孔。他强大,安定,漂亮得像龙威城保存最好的古玉。这也许也是总有人与他搭话的原因。除开这些,关于他所指知道废城之外的情况一度让我也非常好奇,可惜他伤势未愈,我自己也没有那么严重的信息焦虑,于是暂时作罢。
总而言之,有他加入行动队,对队伍而言无疑是幸事一件。
我眼下并没有什么一定要与虞尧沟通的契机。那些被我收集在腰包里的,名为“阿奇笔记”的笔记碎片,在与他交换姓名的那一日已经全部还给他了。那天虞尧昏迷前破坏了存储芯片,我便猜这东西或许是主城的某些机密文件,所以一等他醒来便将东西交给了他。
同一个时间,我最想问的几个问题也迎刃而解,其中包括他被困在地下的前因后果:那是早在四月份的事情,彼时我还躲在避难站重复无聊的每一日,虞尧的小队则在这一带的建筑群遭遇了一批克拉肯——竟然是一批。虞尧留下断后,过程中引爆了相当分量的炸药,摧毁部分克拉肯的同时也导致了一片楼房的坍塌。他只得进入地下临时避难,但等想出去时通道已被碎石掩埋堵塞了。之后他独自一人在地下待了二十余天,将留存的食水压缩成若干份,试图找出一条退路离开那里,但均失败了。我仅仅在地下待了一日不到便如此难熬,完全无法想象他是如何坚持这么久还没崩溃的。
地下的死寂与封闭直到前几日,阴差阳错间我和克拉肯将那栋楼的地下砸了个对穿(兼之险些将他的脑袋砸个对穿)方才被打破。随后便是地下的大逃亡,彼时的我还未意识到虞尧在地下一人熬过了近一月时光,只觉得他竟能在没有热兵器的情况下扭转形势非常厉害,如今回想,他简直是在用生命诠释什么叫做顽强。
说到这里,我忍不住叹了口气,对老林道:“说起来,欢迎他的人多,但怀疑他的也不少,毕竟这里没人真正见过救援部门。”
其中最怀疑他的是凌辰,虽说信赖关系建立前的怀疑很正常,但他毫不掩饰的目光一度让我一个旁观者都有些莫名。这份怀疑与我早前入队相比,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我将营养袋子团起来叠成一个小方块,感到舌根营养液的味道逐渐荡开,末了泛开一股淡淡的苦味。老林沉默良久,忽然说,“我记得你说看见了‘徽章’。”
“啊……那个东西。”
我回想起发现虞尧时从他身上滚落的金属制品,那只是个小玩意,后来在混乱中理所当然地丢失了。我记得那是主城给各个隶属方舟策略的部门成员发的信物,徽章里的微型芯片能够核实每个人的身份。无论是不是在废城,当今世界,方舟策略的标志是短时间内提升信赖最好的东西。只可惜现在已经不可能找回来了。回到地上后我回想此事,意识到在地下时虞尧可能就想找出信物来证明身份,好让我相信他,配合他执行计划。如果那枚徽章当时就在,我可能的确会少几分纠结。
“我那时并没有特别放在心上,也不记得具体的模样了。”我说,“您怎么看?觉得他的身份不是真的么?”
老林摇了摇头,淡淡道:“我说不准。只谈主城发的信物徽章就不止救援部门拥有。但依我看,他确实是从主城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