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随即,它的光晕向内收敛,变得极其微弱,最终如同隐入虚空般,彻底消失了踪迹。
  卫亭夏重新闭上眼睛。
  ……
  再次醒来,是他感觉到有人在触碰他的手腕。
  来者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生怕惊扰什么的谨慎,显然以为他仍在熟睡。
  卫亭夏闭着眼,感受着那人轻柔地解开他的袖口,将布料缓缓向上推折,直至露出整段左臂。
  接着,微凉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拂过包裹伤口的纱布边缘,极轻地按压探查,确认伤口愈合的进度。
  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会这样做。
  卫亭夏缓缓睁开眼,视线撞进一片深沉翻涌的黑色潮水里。
  他在沙发里微微动了动,轻声问:“回家的感觉怎么样?”
  “很好。”燕信风回答,手下检查的动作没有停下。
  “你应该痛哭流涕才对,”卫亭夏语气平淡,“因为你本来都不打算回来了。”
  这是事实。
  如果不是卫亭夏最后动了手脚,修改了其他队员的相关记忆,他们根本不可能如此顺利地重返主城基地。
  燕信风闻言,空着的那只轻轻将卫亭夏散落在额前的碎发捋向一边,声音柔和:“是啊,我的心里正哭着呢。”
  卫亭夏便抬起右手,指尖抚上他的眼角,动作带着点安抚的意味:“真可怜。”
  说完,他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燕信风立刻伸手扶住他的肩膀,顺势将他揽住。
  两人靠在一起,朝着卧室方向慢慢挪动。
  这一次,燕信风没有再流露出任何要去次卧的意图。仿佛这半个月的分离与生死边缘的挣扎,已将他之前那些固执的坚持彻底砸碎,再也拼凑不起来。
  卫亭夏满意地蜷缩在他温热的怀抱里,再次合上眼睛。
  他们之间确实还有太多问题需要厘清,或许还需要经过许多次争吵才能找到平衡点,但今晚,他愿意大发慈悲,让燕信风休息一下。
  但是他们都忽略了一点——燕信风依然被困在梦里。
  更准确地说,那些梦境从未真正放过他。
  离开森林后,梦境的形式发生了变化,它们开始以惊人的速度切换穿梭,像一帧帧失控的放映片。
  上一秒是倾塌的废墟,下一秒就变成血色的走廊,一种绝望尚未散去,另一种更深的绝望已扑面而来。
  燕信风猛地从这场无止境的奔逃中惊醒,胸口剧烈起伏,额角沁出冷汗。
  他睁开眼,对上一双在昏暗中静静凝视着他的眸子。
  卫亭夏醒了,正坐在床边,微微低着头看他。
  也不知道他看了多久。
  燕信风眨了眨眼,混沌的意识逐渐回笼,随即心头一沉,明白现在的情况非常不利。
  然后,他听到卫亭夏开口了,声音在寂静的卧室里显得清晰而平静。
  “你一直在做梦吗?”
  燕信风的第一反应是否认。
  “……没有。”
  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搞砸了。
  短暂的迟疑,和声音里尚未褪尽的沙哑,都让这个谎言显得不堪一击。
  卫亭夏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昏暗的光线下,燕信风能看清他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影子,却看不清他眼底更深处的情绪。
  卫亭夏根本没有理会他那拙劣的谎言,只是平静地继续追问:“你梦见了什么?”
  燕信风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肋骨都在隐隐作痛。
  他短暂地闭了一下眼睛,想将那些残像隔绝在外,再睁开时,声音低沉:“……什么都有。”
  闻言,卫亭夏调整了一下姿势,半靠在床头。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燕信风的肩膀上轻轻摸索,如同触碰一片濒临碎裂的玻璃。
  他再次问道:“你梦见自己变成丧尸了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些被刻意压制的画面猛地冲破禁锢。
  推搡他的那双手,绝望的捶打,以及皮肤上疯狂蔓延开来的不祥的青紫色尸斑。
  平生第一次,燕信风承认了。
  “是。”
  卫亭夏沉吟了一下,客观地评价道:“这确实是个噩梦。”
  燕信风被逗得扯出一个短促的笑,带着点荒诞的被认可般的自豪感:“对吧?”
  “还有呢?”卫亭夏追问。
  笑意戛然而止。
  “没有了。”燕信风的声音重新绷紧。
  卫亭夏皱起了眉。
  窗外的夜色深沉,主城基地与他们离开前并无二致,偶尔有微光从高处滑过。
  燕信风知道,指挥中心今夜注定无眠,他们必定在彻夜分析带回的数据,争论着基地是该搬迁,还是采取其他手段应对那潜在的尸潮威胁。
  “你真是个公主。”卫亭夏忽然说,语气听不出喜怒。
  出乎意料地,燕信风又笑了,笑声沙哑粗糙,像生锈的刀片刮过铁皮。
  “我确定公主不是这样的,”他低声反驳,带着点自嘲,“公主一般都强大,坚韧,而且什么都能做到。”
  “公主和骑士在一起,”卫亭夏坚持着他那套独特的逻辑,“才能什么都做到。”
  燕信风完全不准备反驳这个,他只是顺从地应和:“好的。但我真的不是公主。”
  “你是。”卫亭夏笃定地说。
  那只一直流连在燕信风肩头的手,开始缓缓上移,指尖蹭过他的侧脸皮肤,带着温热的触感,最后轻柔地停在了他的眼角。
  “你梦到我了吗?”卫亭夏问。
  燕信风眼角抽动了一下,这种生理性的反应大概要比话语更直观。
  卫亭夏收回手,语气变得笃定:“你梦到我了。”
  “……”
  燕信风叹了口气,终于也坐直了身体。
  两人肩并肩靠在床头,在寂静中听着墙上时钟规律的滴答声。
  “就非得问不可?”他声音里的疲惫显而易见。
  身旁,卫亭夏点了点头。
  “好吧,”燕信风妥协了,视线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对,我梦见你了。”
  “很糟糕吗?”卫亭夏问。
  “很糟糕。”
  “比你自己变成丧尸还糟糕?”
  燕信风发出一声近乎呜咽的苦笑:“是的。”
  他已经不在意话语中泄露了多少脆弱,将大部分的注意力都用在克制那只放在身侧正微微颤抖的手上。
  卫亭夏漫不经心似的伸过一只手,轻轻覆盖在燕信风的手背上。
  他的提问还在继续:“我被抓起来了?”
  掌下的手难以自抑地颤抖了一下,回答了他的问题。
  “我被做成了标本?”
  这一次,那只一直被动承受的手猛地翻了过来,反而紧紧抓住了他,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指骨。
  卫亭夏什么都明白了。
  “怪不得你一直想让我走,”他自问自答,指尖在燕信风紧绷的手背上蹭了蹭,“你真的很怕我被抓住。”
  燕信风低下头,声音低哑得几乎融进夜色里:“……本来是这样的。”
  “那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世界上根本没有所谓的安全,所有地方对你来说都是威胁。
  太挫败的话不方便说出口,燕信风调整战略,将卫亭夏搂进怀里。
  “没关系的,”卫亭夏看懂了他未说出口的挣扎,“你是人类,会感到害怕很正常。”
  “哈哈。”
  燕信风干巴巴地笑了两声,脸上没什么表情:“很幽默。”
  “你已经很厉害了,”卫亭夏继续说着,“你坚韧不摧。”
  “你夸得再好听,”燕信风的下巴抵着他的发顶,“我也不同意你把疫苗的事情告诉任何人。”
  “即便只有这样,”卫亭夏抬起头,目光直直看向他,“你的所有亲人和朋友,才有可能真正迎来生机?”
  话音落下的瞬间,卫亭夏感觉到环在自己腰侧的手臂条件反射般地猛地收紧了,掐得他腰间生疼。
  漫长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我坚持我的观点。”
  最终,燕信风的声音响起。
  卫亭夏就不明白了:“你怎么这么固执?如果能成功呢,如果我的血液里真的能解析到有效成分,阻止这一切——”
  他挥了挥手,试图用一种抽象的动作来涵盖具象的糟糕现实。
  “你知道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对吧?基地现在对疫苗毫无头绪,而真正有头绪的那一个已经毁了,我是最后的希望,你为什么不肯把我交出去!”
  “因为我可以为你去死,但他们不会!”
  燕信风压低声音吼道,两人在黑暗中怒视,彼此的眼中都有不肯熄灭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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