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它信任卫亭夏的判断,毕竟截止目前为止,卫亭夏是对这个世界了解最多的人。
  燕信风或许可以排第二。
  不过等0188查完底层世界流,所有人的排名都要往后挪一位。
  ……
  ……
  第二天,卫亭夏被煎鸡蛋的香味唤醒。
  他循着味道,迷迷糊糊地晃到厨房门口,看见燕信风正背对着他,用锅铲从平底锅里盛出边缘焦黄的煎蛋。
  “基地里居然有鸡蛋。”卫亭夏开口道。
  燕信风昨晚依旧只睡了不到四个小时,但值得庆幸的是,他没有像以往那样在噩梦中惨叫着惊醒,仅仅是呼吸急促了一阵。
  卫亭夏希望这是个好迹象,燕信风正在慢慢消化那些沉重的负担,毕竟依赖药物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有鸡蛋,但是很少。”燕信风头也没回,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基地在西边划了片养殖区,尝试小规模繁殖一些恢复培育的物种。”
  他若有所思地放下锅铲,补充道,“再过两年,或许就能普及鸡蛋了……只要我们能坚持到那一天。”
  话语里似乎透着一丝微光,仿佛未来真的充满希望。
  卫亭夏自动过滤了燕信风可能在不远的将来被丧尸咬伤的事情,接过盘子,端进餐厅。
  两人安静地吃完早餐。
  随后,燕信风信守了承诺,换好外出服,带着卫亭夏出门。
  “需要我用什么特别的方式把你隆重地送过去吗?”在路上,燕信风半开玩笑地问。
  卫亭夏瞥了他一眼,精准指出:“你没有车。”
  “宝贝,真的很抱歉,”燕信风摊手,语气很诚实,“现在车辆是基地的资源。我可能确实有点本事,但还没厉害到能公车私用的地步。”
  卫亭夏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算是接受这个解释:“别这么敏感,我没有指责你的意思。”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燕信风垂在身侧的手上,“我们可以牵手吗?”
  闻言,燕信风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还没等他想好如何婉拒这个在公共场合过于亲密的提议,卫亭夏就干脆道:“牵手,或者坐车。”
  所有陷入某种情感漩涡的人都该牢记一点,不要为了短暂的亲热就轻易许下承诺。
  因为你的信口开河会被对方当真,并且你最终不得不履行,仅仅只是因为你不想让对方失望,你太喜欢他了。
  最终,在清晨略显清冷的空气中,燕信风的手试探性地伸出,牵住了卫亭夏的手。
  他们就这样一路牵着手,穿过逐渐苏醒的基地街道。晨光熹微,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织在一起。
  直到工地入口出现在眼前。
  就在燕信风准备松开手道别时,卫亭夏却突然收紧手指,半点没有松开的意思。
  也正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工地边缘。
  是赵怀仁。
  赵怀仁显然也看到了他们,更准确地说,是看到了他们紧紧交握的手。
  他的脚步霎时停住,整个身体显出一种不自然的僵硬。
  距离有些远,卫亭夏看不清他此刻脸上的具体神情,但那份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想要立刻转身逃离的意图,却清晰地传递了过来。
  是赶在他真正迈动脚步之前,卫亭夏喊道:“赵怀仁,过来一下。”
  “……”
  身旁,燕信风偏过头,递来一个带着询问意味的眼神,像是在问怎么了。
  卫亭夏晃晃他的手,让他安静等着。
  等赵怀仁对方僵硬地挪近几步,站在两人面前后,卫亭夏坦然地进行介绍。
  “这是赵怀仁,我工友。”
  然后他转向燕信风,“这是燕信风。”
  燕信风从未被卫亭夏以这种方式介绍给任何人。
  这场面有些突兀,不大对劲,但他能感觉到卫亭夏有自己的打算。
  因此燕信风没有多问,只是顺着卫亭夏的意思,礼节性地向赵怀仁伸出了右手。
  “你好,我是燕信风。”
  然而,赵怀仁的反应远超寻常的拘谨。
  他看着燕信风伸过来的手,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身体几不可察地后缩了一下。
  他明显不想跟燕信风有接触,可这时候的拒绝会显得很怪异。
  因此一番犹豫后,赵怀仁还是伸出了手。
  “你好,燕队……”
  燕信风半挑起眉毛:“你认识我?”
  两个人只接触了短短一瞬,赵怀仁迅速收回手,闻言他抽了抽嘴,很勉强地笑了一下。
  “是,以前见过你搜查回来。”
  燕信风有段时间进出很频繁,可能就是那个时候认识的。
  他没放在心上,点了点头,转而看向卫亭夏,道:“中午我来给你送饭。”
  卫亭夏勾勾他的手指,这是同意的意思。
  俩人的互动里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亲昵自然,是经年累月才能养成的默契。他们自己没什么感觉,但在其他人眼中,这样的互动非常刺眼。
  赵怀仁沉默地看着,眼神闪烁不定。
  等燕信风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道尽头,卫亭夏才不紧不慢地戴好手套。
  赵怀仁的声音就在这时响了起来,带着刻意的随意:“你们是朋友?”
  卫亭夏抬眸瞥了他一眼:“谁?”
  “就刚才那个人,”赵怀仁扯了扯嘴角,试图让语气更自然些,“你们两个看起来……关系不一般。”
  “你知道他的名字,”卫亭夏的语气没什么起伏,“我把他介绍给你了。”
  “对,燕信风。”
  赵怀仁念出那三个字时,声音有着不自然的凝滞,仿佛这几个音节烫嘴,又或是他本身极其不习惯将这个名字宣之于口。
  连同他之前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燕队”,都透着一股生硬的别扭。
  卫亭夏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淡淡应道:“对,我们关系很好。”
  赵怀仁干笑了两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工地上显得格外突兀。
  他往前凑近半步,压低声音,试探道:“那你把我介绍给他认识,是不是说明,我们俩也算朋友了?”
  他试图在卫亭夏心里定位自己,或许在他眼中,卫亭夏就是个容易轻信、会把才认识几天的人当作莫逆之交的“蠢货”。
  卫亭夏闻言,唇角当即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但笑意未达眼底。
  “是啊,”他语气轻飘飘的,带着某种难以捉摸的意味,“你也很特别。”
  说完,他不再给赵怀仁任何搭话的机会,转身快步走向堆砌石料的方向,将赵怀仁和他未出口的话一并甩在身后。
  同时,他在心底对0188下达了指令:“帮我盯紧他,看看他今天下班后的所有行动。”
  [此项监控需要消耗额外能量,]0188说,[我得划拨积分。]
  “扣。”卫亭夏毫不犹豫。
  ……
  当天晚上,卫亭夏刚踏进家门,0188的汇报便同步传来:[赵怀仁在下班后前往了研究院所在区域。]
  卫亭夏正要喝水的动作顿住,他将水杯缓缓放回台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还有呢?”他问,声音平稳,“他进去了吗?”
  [没有。]0188回答,[他只是在研究院外围,试图与一名换岗出来的保卫人员搭话。但对方没有理会他。]
  一个刚进入基地、连正式居住证都尚未办理的人,保卫科自然不会将其放在眼里。
  但是赵怀仁为什么要去研究院?
  卫亭夏追问:“还有别的发现吗?”
  [有。他的状态看起来非常紧张,不管是他下班后前往研究院方向,还是他跟保卫科的人搭话的时候,]
  “形容一下,”卫亭夏要求道,“是什么样的紧张?”
  0188的处理器思考了片刻,才找到一个相对贴切的比喻:
  [类似于一个捡了大钱的人,正在考虑把钱藏在哪里。]
  卫亭夏沉默了片刻,空气中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基地运行的低鸣。
  “知道了。”他最终说道。
  ……
  燕信风又回到了那条走廊。
  空旷的,寂静的。
  脚步声回荡在各处,有隐约的血迹溅在玻璃上,燕信风很庆幸周围没有惊喜,他真的不想看见自己脑子掉出来半个的凄惨模样。
  在经历了一百七十多次重复后,这一次,某种异样的清醒终于刺破了麻木的循环。
  剧烈的痛苦依旧真实地啃噬着燕信风的神经,但在这份痛苦之外,更多细微的感知如同水底暗流般悄然浮现。
  他清晰地意识到,当这一切发生,当他已经沦为行尸走肉之时,某种意识依然被困在这具腐朽的躯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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