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好吧,”她叹了口气,终于放下最后一丝戒备,双手交握着放在桌子上,“你想问我什么?”
  “不如就从最开始讲起,”卫亭夏说,“什么叫经过了他的允许,你才在北原住下的?”
  “因为是他先找到的我。”法奇拉回答。
  她那时才五岁,拖着一家人的血和泪,从卡法连滚带爬地逃到北原,像条狗一样四处流浪,躲在灌木和水井里,每夜都恐惧颤抖。
  她知道自己迟早有一天会被追上,她会被吸血鬼杀死,法奇拉不肯认命,仅仅只是因为她怀着一种愤怒,即便那时候他太年轻,还不懂愤怒究竟意味着什么。
  一天夜里,她躲在干枯的水井深处,用枯枝烂叶盖住全身,希望寒风和腐臭能将气味掩盖掉,可等她迷迷糊糊睡醒的时候,仍然注意到井口站着一个人。
  法奇拉浑身冰凉。下一秒,她被人从井中拽出,握住她手腕的那双手冰冷如骸骨。
  她颤抖着试图挣脱,却在抬头时怔住。
  来者是一张她从没见过的东方面孔,另一种挺拓的俊朗,在月光下苍白得惊人。
  但再好看也没用,他是吸血鬼,他是来杀自己的。
  法奇拉想都没想就把手里一直攥紧的银刀捅了出去,然而手伸到一半,就被人按住了手腕,那个男人打量着她手里的刀,又看看法奇拉通红的眼圈。
  北原狂风呼啸,法奇拉听到他问:“你是从卡法逃出来的?”
  他为什么要问这个?
  法奇拉抬起头,听到那个男人对其他人吩咐:“带她回去。”
  接着法奇拉就失去了意识,再醒来时,她躺在救济院的白色小床上,一位修女温声告诉她,殿下准许她在北原长大。
  她是这样说的:“你可以在这里长大,法奇拉小姐,但从今往后,你必须忘记你的姓氏、你的名字,别再让人看见你的仇恨。殿下允你在此度过余生,再也不会有吸血鬼来敲你的门。”
  于是法奇拉在这里长大,又在这儿开了一家属于自己的剧院,收入很少,只能勉强维持平衡。
  在卫亭夏出现之前,已有数十年没人叫过她真正的姓氏。
  “就是这样,”她说完,将那柄银色小剑丢在桌面上,“你还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我早已放下过去了。”
  她站起身,打算去倒茶,示意他们喝完便离开。
  可就在她转身的刹那,卫亭夏的声音再次响起:“一个真正忘记过去的人,为什么会收藏满屋的洋娃娃?又何必把自己的房间布置成一座吸血鬼的研究图书馆?”
  法奇拉的脚步顿住了。
  她回过头,看见卫亭夏仍坐在原处,只是微微偏过头来看她。他的目光静而深,像能穿透层叠的掩饰。
  “你什么都没忘,”他轻声说,“你的姓氏没忘,你的仇恨也是。”
  法奇拉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
  “你究竟想知道什么?”
  卫亭夏注视着她,语气平静:“我想知道,当初你为什么要那么恐惧地逃出卡法?明明教廷已经决定给予你资助和扶持,承诺以绝对的人道主义精神,让你在卡法度过幸福无忧的一生。可你却选择了北原——”
  他稍作停顿,声音压得更低更轻:“为什么?”
  闻言,像是打开了一道强行封闭的门,法奇拉手中的茶壶微微一颤,热水溅出壶口,像无声惊雷。
  她缓缓转过身,声音冷得像北原终年不化的冻土:“因为留在卡法,我只有死路一条。”
  “哪怕教廷拼尽全力保护你?”
  法奇拉当即笑了,那是一个冷笑,充满了轻蔑与讥讽。
  她将茶壶重重搁在一旁的小柜上,不再倒茶,反而走回原处坐下:“正是因为他们说要保护我,我才非逃不可。”
  卫亭夏眼神微动:“你是说,教廷内部……”
  “有吸血鬼?没错。”法奇拉打断他,语气讥诮,“而且比你想象中藏得更深。”
  卫亭夏并未露出意外之色,只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不,你不知道。”法奇拉的声音陡然锐利起来,“你根本不知道……他们能爬得多高。”
  这句话让卫亭夏真正怔住了。他确实在教廷中见过玛格,但听法奇拉的言外之意,玛格的附庸,爬得似乎比本尊还要高。
  他的声音沉下去:“是谁?”
  法奇拉给出一个名字:“安德烈斯·莫里。”
  卫亭夏不认识这个世界的绝大多数人,因此对名字没有反应,只是静静等待下文。
  然而一直沉默旁听的艾兰特却猛地站起身,失声喊道:“什么?!怎么可能是他!?”
  几乎同时,一道冰冷的电子音在卫亭夏脑中响起:[安德烈斯·莫里,教廷现任总执事长,地位仅次于主教,负责圣殿骑士调度与异端审判局内部管理。]
  卫亭夏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看到你认识这个名字,我感觉很好,”法奇拉对艾兰特说,“至少证明殿下的选择没有出现太大错误。”
  所以直到现在,她才对艾兰特有个好脸色,而唯一原因是艾兰特认得这个名字,卫亭夏不认识。
  艾兰特莫名其妙感觉到了一阵骄傲:“谢谢你。”
  “好吧,”卫亭夏打断他俩,“所以地位仅次于主教,哈?”
  法奇拉点头:“而且还活着。”
  艾兰特:“这是我这辈子听到过最糟糕的消息。”
  谁说不是呢,解决问题的根源在玛格身上,而玛格有位附庸已经快爬到了教廷老大的位置,卫亭夏只庆幸他那天没有动手,不然鬼知道他和燕信风现在在哪儿。
  艾兰特摸摸脑袋,提出问题:“你觉得我们是应该主动出击,还是熬死他?他很老了,对吧?”
  吸血鬼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等到那个时候,我大概只剩下一把骨头了。”法奇拉说,“当然了,事情总是这样发展,我这辈子没有办法为我的父亲母亲报仇,其实我根本不记得那天发生了什么。”
  她靠回沙发上,声音低沉嘶哑,笑起来的样子像是一块痛苦的石头。
  “我只记得那种恐惧,一直在跑,眼前是大片的红色,我才知道我在救济院里醒过来,才是真的醒了。”
  明白未来很痛苦,和意识到有多痛苦是两件事,法奇拉失去了自己本该拥有的一切,然后在恐惧和愤怒中度过了一生。
  卫亭夏凝视她脸上的皱纹,想象自己老去的样子。
  “不,”片刻后,他开口,“我才不要等老了还要做这件事。”
  话音未落,就在呼吸停顿的那一秒钟,窗户猝然迸裂。
  不是巨响,而是一声压抑的脆响,玻璃碎片如冰晶般泼洒进来,紧随其后的是一道扭曲的黑影,快得几乎撕裂视线,裹挟寒风直扑室内。
  在艾兰特应激着向前扑去之前,卫亭夏只来得及将法奇拉猛地推向沙发背后。
  ……
  ……
  与此同时,城堡里来了位客人。
  女佣将他带到城堡书房中的时候,客人站在门口,犹豫着没有进去,直到听见房间里传来手指轻敲桌面的声音,他才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听说了您回来的消息,没想到是真的。”
  他走进房间,恭敬地朝书桌的方向行礼,抬头是露出一张苍白瘦削的面孔。
  “我带来了今年的部分文件。”
  卡尔文将一沓文件轻轻放在桌面上,屏息注视着燕信风漫不经心地翻动纸页。
  见对方并未立即发问,他刚暗自松了半口气,却听见燕信风头也不抬地淡淡开口:“你从哪里听说我回来了?”
  卡尔文的心陡然重新提起。
  所有血族都知晓亲王那位的情人逃出北原的变故,但对亲王本人的行踪却无人敢断言。
  流言四起,有的说亲王已陷入长眠,有的说他身负重伤、力量大损。
  直至昨日,才有模糊的消息传来,有人在城堡里看到了卫亭夏,他们才惴惴不安地派人前来试探虚实。
  却没料到燕信风竟毫不遮掩,直接将这层窗户纸捅破。
  卡尔文扯了扯嘴角,努力维持镇定:“总会有一些……传言。有人说看见了您的那位……”
  他的话未说完,便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骤然弥漫开来。
  燕信风终于抬起头。
  他的脸色确实比往日更显苍白,深不见底的眼眸平静地望过来时,没有明显的怒意,却让卡尔文瞬间脊背发凉?
  亲王的存在本身就如同一种无形的威压,令低位血族本能地生出敬畏与臣服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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