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起码五例。]
  “都在卡法教区?”
  [是的。]
  “她倒是躲得够久……”卫亭夏低声自语,“究竟有什么目的?”
  将散乱的报纸整理归位,卫亭夏起身走出地下藏书室。
  从图书馆磨蹭了很多时间,此时夜色已深,街道上行人稀疏。
  卫亭夏没有返回庄园,而是转向城市另一端的教堂。
  前往教堂的路很长,卫亭夏又不愿意借助交通工具,月光将他独自前行的身影拉得格外清晰。
  就在他经过一条幽深小巷时,四周寂静无人,一阵阴风蓦地从身后袭来。
  卫亭夏甚至没有回头,只是侧身疾闪,一道黑影已扑至他刚才所站的位置。
  那是一只面色苍白的吸血鬼,双眼赤红,利爪直取他的咽喉。
  可这一次,卫亭夏眼中没有丝毫慌乱,更没有半分先前面对燕信风时的脆弱姿态。他反应快得惊人,右手握住藏在风衣下的银质短刃,面对攻击不退反进,迎向对方。
  刀光如电,他抬手利用刀柄格开利爪,左手猛地探出,一把死死掐住吸血鬼的头颅!
  不等对方挣扎,他臂膀发力,狠狠将其掼向地面——
  轰的一声闷响,吸血鬼被重重砸在石板路上,碎石迸溅。
  吸血鬼直接被摔蒙了,赤红的眼眶里滴出鲜血,它刚要嘶吼着爬起,卫亭夏却已经一脚踏在他的胸膛上,手中银刃寒光闪过。
  切割的过程干脆利落,头颅顺着小路的坡度向下滚去。
  整个过程不过数秒。
  他甩了甩刀尖沾上的黑血,面色冷峻,仿佛只是完成一件寻常琐事。
  趁着燕信风没在看,卫亭夏对着尸体比了个中指。“我是装可怜,又不是真可怜,蠢货。”
  还真以为随便派个废物就能处理掉他?别做梦了。
  本性短暂暴露,卫亭夏心情很好,眼看着四下无人,给尸体浇上火油,一把火烧个干净,然后迎着熄灭的火光,脚步轻快地继续走。
  抵达教堂时,时间已经接近凌晨。
  世界构成不同,各个机构的休息时间也随之出现变化。因为存在吸血鬼的威胁,这个世界的教堂没有休息这个说法,即便深夜也有人值守,只是比白天冷清许多。
  卫亭夏刚踏上台阶,就被一位身着黑袍的守夜人拦下。
  “这么晚了,你有什么事?”对方的声音低沉而警惕。
  “我想告解。”卫亭夏语气平静。
  守夜人沉默地打量他片刻,侧身让开了道路,卫亭夏踏入教堂大门。
  教堂内部比外面更加幽邃,高耸的穹顶没入阴影,唯有圣坛周围的长明烛摇曳着微弱的光芒。
  月光下,分割整齐的彩窗泛着朦胧而冰冷的光泽,一座座圣像肃立于两侧,庄严而沉默,在昏暗中如同欲言又止的见证者。
  卫亭夏漫不经心地走向圣水池,伸手掬起一捧水。他并不恭敬,没有像寻常信徒那样虔诚地沾额抚胸,而是任水从指间流泻。
  水珠溅落,漾开细微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圣像,掠过彩窗、烛台与大理石柱,眼中没有敬畏,只有一片沉静的审视。
  随后,卫亭夏缓步走向角落里的告解亭,手指轻轻抚过木质隔板上棱角分明的格纹。
  他低声问道:“有人吗?”
  短暂的寂静在告解亭周围弥漫,里面好像根本没有人。
  正当卫亭夏略微挑眉,准备再次开口时——
  “叩。”
  一声清晰而克制的敲击声从亭内传来。
  有人正在里面等待着他。
  “好吧,”既然有人在听,卫亭夏当然不能临阵脱逃,他坐在为信徒专门准备的小木板上,语气略微有些紧张,“我该怎么开始?”
  告解亭里的人当然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吸血鬼都是彻头彻尾的异教徒,别说告解了,他们恐怕都没资格进入教堂。
  燕信风是个例外。
  卫亭夏倒也没真指望对方教他如何忏悔。
  他沉默片刻,低声开口:“不如就从‘上帝,请赦免我的罪’开始?坦白说,我不太懂这些……我心里并没有信仰。”
  这话若被任何一个严谨的神父听见,都足以把他立刻逐出教堂。然而此时聆听他忏悔的“神父”却一言不发,维持着一种近乎宠溺的沉默。
  唯有那道目光,穿过菱形的木格遮挡,如同灼热的火焰般落在他身上。
  卫亭夏还在斟酌如何开始。
  “在来这里的路上,我杀了个人。”他说。
  隔栏后面的视线有瞬息凝滞,卫亭夏假装没有发现,继续说:“当然了,我更愿意用另一个词来形容那种东西,我不觉得他们还是人……我在来这儿的路上杀死了一只吸血鬼,如你所见,我是个猎人。”
  卫亭夏的生活经历告诉他祈祷没有用,神也没有用,但这时候的他确实无路可去,走进教堂也是顺理成章。
  “我不是卡法人,”他声音低了几分,“是几天前才回到这里的。三年前,我从教堂门口的悬赏栏上撕下一个任务,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他停顿了一下,眼眸微微垂下,指尖无意识蜷缩起来,流露出一丝不愿深谈的抗拒。
  “那是一片……冰天雪地。”
  谈起北原,躲藏在亭子里面的人心情骤然变化,看向卫亭夏的眼神中也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低沉。
  因为那里是冰天雪地,所以迫不及待离开吗?
  卫亭夏却恍若未闻,继续说了下去:“在那里,我曾有一个情人。坦白说,我很喜欢他。他对我无微不至。”
  再无微不至,也被你抛下了。
  寂静中,仿佛有一声极低的、近乎冷笑的呼吸声从亭内传来。
  卫亭夏从心里翻了个白眼。
  “我在找一个人。”
  他开启另一个话题。
  “一个已经几百年没有出现过的人,我本来不确定她在什么地方,直到我在北原得到可靠线索,确定她现在就在卡法,所以我就过来了。”
  只要不谈那位北原的情人,卫亭夏的表现就会很放松,他甚至有点儿想把腿搭在眼前的靠板上,但又觉得太不尊重人,所以只是慢悠悠地换了个姿势。
  “查到一些很没意思的事情,碰到一群倒霉蛋,我再次重申,杀那只吸血鬼是他自己找事,想从背后偷袭我。我猜这可能是因为我正在接近一部分真相。”
  卫亭夏翘起二郎腿,不准备多谈工作上的事情,他是来告解,又不是做工作报告。
  所以他又把话题拐回到了自己的情人身上。
  “我有点想他。”
  话音落下,还不等聆听的神父心生感动与怜爱,卫亭夏就轻声说:“来到卡法以后,我遇见一只很厉害的吸血鬼,我打不过他,总是被欺负。”
  说到这儿,他叹了一口气,再谈起那位情人时,语气里多了些无可奈何:“我被他弄哭了好多次,没有办法的时候也喊过情人的名字,可惜他没有出现,我们大概不会再见面了吧?”
  卫亭夏一边说着,一边无意识地用指尖摩挲着自己的手腕,那里还留着清晰的牙印。
  “既然他不会再来,那我是不是应该找个新情人?”
  在告解亭里说这种话,卫亭夏何止是心中没有信仰,这已经属于蓄意挑衅,
  就在这时,坐在隔间另一侧的那个人看到,在隔栏对面,光线细微地变动了一下,从内向外看时,能瞥见一只修长的手指无声地按在了菱形格栅上,指节微微收紧,随后又克制地缓缓滑开。
  “神父”攥紧了手掌。
  卫亭夏仿佛没有察觉到那阵细微的动静,反而将声音放得更轻、更缓,带着若有似无的试探:“我听说……教廷也有处理吸血鬼的手段,只是和我们猎人的方式不太一样。”
  他笑着弯起眼睛。月光从高窗洒落,勾勒出他带有一截断眉的侧脸,那笑意在皎皎清辉中显得有些妖异,却漂亮得令人屏息。
  “也许……您也很厉害?”他语气软得像在说悄悄话,“能帮我解决掉夜里来的那个麻烦吗?”
  交谈中的暧昧试探,甚至都不需要过于直白的用词,只需要一个眼神以及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就能将自己想表达的尽数传递出去。
  说完,卫亭夏没等里面的人回应,便已站起身。
  “我在街对面的旅馆开了房间,”他转身时衣角轻摆,声音里依然带着笑,“等您忙完了……或许可以过来。”
  脚步声逐渐消失,忏悔室内重归寂静。
  等燕信风回过神时,才发现自己将手下的桌角捏烂了。
  他的手还在哆嗦,被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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