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平常这里甚至都见不到除人以外的活物, 可如今再看时, 却发现魔渊已经变了天地。
无数紫黑色的藤蔓如活物般在那道深而狭长的裂缝中疯狂攀升纠缠,狰狞地勃发着, 几乎将整片深渊彻底填满,如同大地突然生出的漆黑血脉,贲张暴戾, 压得人难以喘息。
藤蔓粗砺如蛟蟒, 表面密布着长短不一的尖刺,森然竖立,泛出金属般的冷硬光泽。天雷偶然劈落,也不过在藤蔓上留下一道焦痕,片刻后那创伤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如初,仿佛从未受过击打。
魔渊内的魔气同样也被这些藤蔓尽数吸收, 只剩下一片死寂,和枝芽抽长时的微小声音。
而在虚弥宫内,却只坐着两个人。
卫亭夏半倚在他常坐的那张宽椅上, 身下堆着厚厚的软垫。
他根本没个正形,一条腿随意搭上扶手,身子歪向另一边,懒洋洋地翻动着手中的几页纸。
他的声音轻飘飘地传至殿下,跪伏在地的人却已是浑身冷汗,止不住地战栗。
卫亭夏漫不经心地翻看着纸页,过了一会儿,随手将它们扔在地上,脑袋向后仰靠在扶手边。他语气慢吞吞的,却像钝刀割肉:“看来我走的这些天,你们做了不少好事啊。”
跪在地上的人浑身猛地一哆嗦,几乎软倒在地。
——卫亭夏离开的前二十年,他们的确什么都没敢做。
为什么?
因为总悬着一颗心,觉得他会回来。
可人是有侥幸心理的。照夜君消失得越久,有些人就越觉得,他不会再回来了。
再加上沉凌宫那位也始终没有消息……众人渐渐放下心,手脚也放开了,做了许多不该做的事。
如今他回来了。
麻烦,自然也要一件一件清算。
那人伏在地上,颤巍巍想要辩解,可话还没说两句,卫亭夏随意一摆手——
啪的一声脆响,那人被凌空扇得一歪,嘴边顿时见血。
“闭嘴。”
他吓得再不敢多言,只重新跪直,不住地发抖。
卫亭夏静了片刻,忽然问:“你知道为什么我叫你来,却不叫别人吗?”
那人心里知道,又宁可自己不知道,最终只能哆嗦着回答:
“因、因为……尊上有用得着属下的地方……”
卫亭夏轻轻笑了。“还算聪明。”
他将最后一张纸慢条斯理地折了三折,信手丢到对方眼前。
“标红的人,和宗门,”他语气淡得像在吩咐今晚扫地,“全带过来。”
那人额上霎时沁出一层冷汗,却也在这瞬息之间意识到自己这条命算是暂时保住了。
他几乎是毫不迟疑地叩首谢恩,嘴里语无伦次地嘟囔着“定当尽心竭力”“绝不辜负尊上”之类的话,随即颤抖着手将那张折了三折的纸小心翼翼揣入怀中,下一瞬,便如蒙大赦般迅速消失在殿内阴影之中。
大殿重新陷入一片死寂。
卫亭夏独自高坐,静默片刻,忽然仰头枕在扶手上,望向高处晦暗的天花板,慢悠悠地叹了一口气。
“好累呀!”他跟0188抱怨。
[哪里累?]0188问,[要不要给你做个全身检查?]
“还有这种福利?”卫亭夏没听说过,“我还以为只有到我快死的时候你才会有警报。”
[我可以去打申请。]
0188的言外之意是确实没有这个福利,但是他可以为了卫亭夏试一试。
这个小系统不会开玩笑,从来一板一眼,看来这几天它确实很担心,开始旁敲侧击着关心。
卫亭夏有点感动,但还是说算了。
“我哄你,其实一点都不累。”
[真的?]0188怀疑。
“真的,”卫亭夏点头,“逗你玩儿呢。”
[那你去找燕信风吧,]0188立刻接话,[我们来做任务。]
……得,这塑料关心果然超不过五分钟。卫亭夏调整了一下躺姿,对着天花板翻了个无声的白眼。
“我不能去找他,”他难得耐心地解释,“得等他来找我。”
[为什么?]
“因为走到这一步,早就不关我的事了,全是他的问题。”卫亭夏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我不会再往前走哪怕一步。要不要继续,全看他。”
几天前,他把燕信风交给老道时,就已打定这个主意。
他将所有选择权交还回去,来或不来,见或不见,纠缠或了断,统统由燕信风自己决定。
他们之间这一场孽缘,反反复复,早已将一条完好的性命磨损得七零八落。这一回,卫亭夏手下留情,将生还的机会推了过去。
他停在原地,不再向前了。
这是一种机械无法理解的复杂感情,好像是爱,又好像没有那么深刻,0188像往常一样试图解析,但是一无所获,它从来没有成功解读过卫亭夏的感情。
于是静夜无声,魔渊里的藤蔓继续疯狂生长。
……
直到一道惊雷劈开夜幕,卫亭夏才从浅眠中倏然惊醒。
四下里一片昏沉。
虚弥宫也曾灯火彻夜不熄,即便是在最深的夜里,也流转着珠玉与金器交织的辉煌光色。只是后来发生太多事,该拆的拆、该毁的毁,如今什么也没剩下。
宫殿终于露出它最原始也最冷硬的轮廓。就在卫亭夏正对的那面高大墙壁上,刻着一列静心符文。
符文字迹流畅却不失清晰,字字板正,每一笔都极深极稳,却又在转折处透出一种压抑的流畅,甚至带点儿说不出的执拗,一望便知刻写之人耗费了多少心神。
更巧妙的是它所处的位置,不偏不倚,正在卫亭夏抬眼便能望见的地方,仿佛早算准了他的视线落脚处。
卫亭夏起初只是懒懒倚在椅中,静默地望着。
半晌后,他又嫌光太暗、看不清全文,便慢慢站起身,从旁侧一张小桌上摸来一盏铜制烛台和半截蜡烛。
指尖一捻,烛芯跃起一簇昏黄。
卫亭夏举着那点微光,一步步走近墙边,将火焰缓缓抵近石壁。
暖光一寸寸爬过冰冷的刻痕,他也跟着一字一顿,沉默地读了下去。
“破妄存真,净念相续……”
符文起笔处刻得极高,卫亭夏不得不微微仰头,将执烛的手举高些,方能看清那深入石壁的笔划。
正默念着,身后极轻地掠过一丝风声,烛火应之一晃。卫亭夏没有回头,直到将那一整行尽数看完,才缓缓转过身。
燕信风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正静静凝视着他的背影,也不知道来了多久。
两人默然对视,卫亭夏也不开口,只无声地看着他。
于是在又一阵雷声后,燕信风忽然笑了笑,声音在空寂的殿里显得有些低:“是嫌我来晚了?”
卫亭夏摇头,烛光映得他侧脸轮廓分明:“我以为你不会来。”
话音落下,燕信风脸上的笑意淡去几分。他朝前走了两步,问:“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卫亭夏却已经转回身,重新望向壁上符文。跳跃的烛光掠过字符深刻的边缘,他漫不经心地开口。
“正常人都会这样想吧。我害你那么多回,好不容易留你一条生路……你竟还自己找上门来。”
燕信风低声道:“妖魔也会发善心么?”
卫亭夏唇角微扬,烛影在他眉眼间轻轻一跳:“偶尔也会,不常见。你可要抓紧。”
他此刻的模样,与燕信风记忆中那个晏夏截然不同。
剥落一层温润伪饰的皮,即便立在昏晦之中,依旧活色生鲜。燕信风看着他眉眼如墨勾画,石壁上的静心咒纵然刻满天地,像钟似的压下来,燕信风望过去时,也只会觉得心躁意乱。
一团暗火无声无息地自他胸中烧起。
他又逼近几步,几乎与卫亭夏肩踵相抵,声音压得低而沉:“你这是要跟我分开的意思?”
话音落下的刹那,卫亭夏垂在袖边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可他面上什么也没显露,仍然将一切注意力放置于百年前燕信风亲自凿下的字句中。
他不言语,企图用沉默表明答案,可燕信风却不放过他。
他再次开口,字字清晰,提起另一件旧事:“你其实什么都没忘,是不是?”
“你见我的第一面,就认出我是谁了。”
他回忆着两人在喜堂的初见,“你说你叫晏夏,晏,是我的燕;夏,是你自己的夏。”
所以从他们相逢的那一秒钟开始,卫亭夏就暗示过自己的身份,他给自己起了新名字,念出口的那一瞬间有没有去看燕信风的神色?
他有没有注意到燕信风的怔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