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燕信风突然想起一件事。
“你之前是断眉。”他说。
卫亭夏愣了愣:“什么?”
“这里。”
见他不明白,燕信风直接抬手,指腹压在了卫亭夏的左眉上。
他的触碰很轻,又带着无法忽视珍重,轻轻在卫亭夏的左眉梢上一抚而过。
一段闪回的记忆在此浮现。
分不清是什么时候,也分不清是什么地点,只记得面前有个人,眉眼带笑地望过来,伸手牵住了他的衣袖。
燕信风喃喃轻语:“你说只有你和我……”
话音落下,手指掠过本该断开的那一处,然后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情发生了。
断眉似菩萨垂眸过甚,留下印痕。
燕信风怔怔地望着指下断眉,手垂落在膝上,然后一滴眼泪掉了下来。
他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哭了,直到他将人抱进怀里,开口却哽咽难言时,才意识到眼前的一片朦胧究竟是什么。
“我找了你好久,”他很难过地问,“你去哪里了……”
有时候不能怪卫亭夏心软,实在是从不哭的人滴下泪来,叫人难以招架。
……
……
傍晚时分,老道守在上山的石阶上,瞧见有人往下走。
昨天晚上他和燕信风又喝酒又胡说,到凌晨才散,老道本来都想随便他去了,可是今天又想了想,觉得还是不能这样轻易放弃,好歹也是师兄一路教导出来的好苗子,就这么为情爱死了也太惨了。
他从心里琢磨了很多话,已经到了出口成章的地步,准备见到燕信风就全部秃噜出来,教导他何为珍重自身、以保万民。
“你为什么不上去?”
身后传来声音,很熟悉,但不是他要见的那个人。
老道转过身,看见那个勾了师侄心的小妖魔正往下走,穿着一件淡蓝袍子,两边肩膀上各扛着一只胖鸟,走路一摇一晃,显得很得意。
天生妖魔,魔气四溢,竟然跟倚云峰上的这些灵物相处甚好,奇哉怪也。
老道没有回避,直接问:“你大哥人呢?”
“你是说燕信风?”
“对,”老道点头,目光掠过卫亭夏脸的时候顿了一下,“他人呢?”
卫亭夏回答:“在上面呢,他好像有些累。”
他没有再刻意掩饰自己的断眉,就那么大大方方地露着,老道察觉出了不对劲,但没想明白不对劲的地方在哪儿,于是摆摆袖子,开始往上走。
他没御风,选择了最简单也最费劲的步行,显然是想再借着这段机会,再好好斟酌接下来要说的话。
见他这幅明显有话要说的情态,卫亭夏也不往下走了,溜溜达达地又跟在他身后。
老道现在对这只妖魔的感情很复杂。
他向来是不认为人能同魔和睦共处,但耐不住师兄的宝贝孩子就爱跟妖魔勾搭,喜欢了一个还不够还喜欢两个,个个拿着当心肝宝贝哄,老道就算不能做到爱屋及乌,也得一视同仁。
想到这里,他咳嗽了两声,没话找话:“他怎么样啊?”
“没怎么样,”卫亭夏回答,“哭了一会儿就去干别的了。”
“哭了?!”
老道猛地回头:“他哭了?!”
卫亭夏点头。
完了,全完了。都心如死灰到哭了,恐怕离自裁不久矣!
老道脑子里瞬间山崩海啸,大到自己辜负了师兄半辈子的回护疼爱,小到琢磨燕信风这身本事该传给哪个倒霉徒弟……思绪乱成一锅滚粥,头疼得恨不得自己先嚎两嗓子。
等深一脚浅一脚捱到山顶正殿,门还没进全,里头就飘来一句:“不是说要下山玩吗?这就回来了?”
话音未落,燕信风抱着两捆沉甸甸的书简从侧廊转出来,看清来人,眨了眨眼,将书简轻轻放在案上。
“师叔?您怎么来了?”他语气带着点意外。
老道心说来看你哭成什么傻德行,嘴上却拐了个弯:“只许你三天两头往我那儿去,就不兴我来你这宝地瞧瞧?”
“那倒不会,”燕信风侧身引路,“内室坐。”
甫一落座,门刚关上,老道屁股还没焐热,就憋不住了。
他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架势:“裁云啊,师叔想了一夜,还是要说。
“师叔知道你心里苦,可这情之一字,它……它就是道坎儿!迈过去海阔天空,迈不过去也不能作践自己啊!”
燕信风想要张口:“师叔,我没有……”
“你先别说,”老道挥手打断他,“先听我说!”
他继续道:“你想想,当年你师尊千挑万选收你为徒,难道是为了看你如今沉溺儿女私情,自伤自毁的吗?”
老道说得情真意切,唾沫星子差点飞出来,“他在天有灵,盼的是你成才成器,扶危济困,泽被万民!这大好道行,这济世之心,怎能……”
“咳!师叔!”
一直在听他叽里呱啦说话的燕信风终于憋不住了,重重咳嗽一声,打断老道说的话。
他飞快地瞟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声音压低了点,“师叔,我有件事儿得跟您说……”
老道话音停住,问:“说什么?”
燕信风闻言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接着像是下了决心,提高了点音量,对着门外方向道:“好了,别在外面偷听了,进来吧。”
话音未落,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卫亭夏板着一张脸,没事人似的走了进来。
他刚才压根没走,躲门外偷听呢!
只见他目不斜视,径直走到燕信风旁边的蒲团上,一撩衣摆坐下,两人肩并肩坐得端端正正,活像两尊刚开过光的泥塑。
顶着老道惊疑不定的目光,燕信风再次深吸一口气,耳根都红了,声音带着点窘迫和破罐子破摔的意味:“师叔,我跟您说个事儿……”
盯着面前两人,老道的眼神越来越怪异,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第83章 燕大牛
老道的眼神在正襟危坐的两人身上来回扫射, 从燕信风红透的耳根看到卫亭夏假装无辜的淡定表情,再联想到燕信风哭过,此刻又这副脸憋成柿子的模样——
电光火石间, 一个极其离谱又无比直接的念头,轰地一声砸进他混乱的脑海。
“你俩是不是好上了?”
他脱口而出,声音都劈了叉。
刹那间,燕信风的脸红得仿佛要滴血, 而卫亭夏紧绷的嘴角终于失控, 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浑身哆嗦着, 歪倒在燕信风的肩膀上,笑得眼泪都沁了出来。
“师叔……”
燕信风无奈地唤了一声, 手臂却稳稳托住快要滑下去的卫亭夏, “您怎么就直接问出来了?”
“我怎么不能问?!”老道吹胡子瞪眼,拂尘柄敲得桌面笃笃响, “明摆着的事!板上钉钉!贫道活了这把岁数,还能看走眼?说了又怎地!”
燕信风的脸还是红,但是已经比刚才好上很多了, 他道:“有点奇怪。”
明明奇怪的是你们两个。
老道的目光还是不停地在他俩之间看来看去, 联想到燕信风昨天晚上还说自己再动心就要自残,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担心就是个屁。
“我没被你当场气死,已是道祖保佑!”老道越想越气,指着燕信风的鼻子,“你昨夜是怎么跟师叔说的?啊?转天就、就……你就这么糊弄长辈?!”
“发生了点意外,”燕信风认真解释, “我没有糊弄你,只是他救我于水火。”
老道:“……”
似乎意识到情形不合适,卫亭夏这个时候也不笑了, 重新端端正正地坐好,对着老道的方向鞠了一躬。
“师叔待裁云极好,如兄如父,一片慈爱天地可鉴,我心中十分感激。”
瞧这话说的,好像老道对燕信风好,是替他养着人似的,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学来的酸话。
燕信风也赶紧在旁边点头附和:“嗯,我也感激师叔。”
老道气得差点翻白眼,碍于卫亭夏在场,硬生生把冲到嘴边的斥骂咽了回去,只狠狠剜了燕信风一眼。
“他此刻思绪没有完全清醒,”卫亭夏又道,“等他转过弯来,自然会明白师叔深恩。”
老道被这两人一唱一和堵得哑口无言,万万没想到这两人之间是这么个相处模式,一唱一和间,还真有那种新婚夫妻的默契。
他摸摸胡子,眼神复杂:“你倒还挺讲礼数。”
卫亭夏对他露出一个谦逊温和的笑容:“这是我应该做的。”
“得,行吧!”
老道一甩拂尘站起身,一脸眼不见心不烦,“这档子破事贫道懒得管了!你俩自个儿掰扯清楚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