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此时正值春末,山里生长的竹笋已经不能吃了,老翁随手砍开挡路的一棵,刚抬手擦了擦汗,就听见身后有小孩儿叽里呱啦的吵闹声。
老翁命苦地叹了口气:“傻娃!不是跟你说了吗,在山里不许嬉笑!”
身后传来孩童稚嫩的反驳:“阿爷,你也忒较真。”
老翁语重心长:“这座山上有仙人陨落,灵异非常,你不要造次。”
“嘿,瞧您这话说的,仙人大人有大量,我只不过是说话声音高些而已,他不会生我气的。”
孩子年轻无知,自带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勇猛无畏,老翁又叹了口气。
“我以前也不信来着,但那场景阿爷是真真切切见过的,那时候我才十二岁,一次出门砍柴的时候,忽然天云骤变,十里八乡上面全盖着厚云,那云邪气得很,冒着青光,只刮风不下雨,我……”
“你心里很害怕,想找个地方躲,但是离家太远,所以只能跑到树下蹲着,然后你就看见很远处的天上有个人直直地掉了下去,接着便是千万道雷光,差点把山头劈平。”
孩子嘴巴突突突的把自己听了一辈子的话重复一遍,语气非常无所谓,“阿爷,我听的耳朵都起茧子了。”
老翁气得不行:“你这孩子!”
孩子还是无所谓,甚至变本加厉道:“要我说呀,你看到那个仙人,八成是随风飘的一块布什么的,人家仙人陨落不是都会降下天灵地宝吗?怎么咱们这儿没看到呢?”
“闭嘴!”
老翁大吼一声,转回身,手中的柴刀气愤地劈开一棵竹子:“你越来越胡言乱语了!”
方才他还只是无奈中带着点不满,现在他是真生气了,回身的那一瞬间,孩子瞬间闭嘴,一个字都不敢再多说,只是眼中明显还有不忿。
老翁知道现在跟孩子说话,一味用强是不行的,所以他深吸一口气后,又细细解释。
“你成日只知道随着狐朋狗友逗狗耍鸡,可曾留意过穷华山?”
孩子撇嘴:“这有什么好留意的?一年四季不都这样吗?”
“唉,蠢啊!”
老翁摇头,随手用柴刀指着旁边的一颗竹笋:“你可从旁的山上见过这种?如今才只是春末,已经长得比人还高,早不能吃了,再看这些竹子,遮天蔽日,如果我告诉你前年才将这儿砍过一次,你信吗?”
孩子愣住了。
他只是懒得看,并不代表他一无所知,阿爷说的这些话在他看来,明显是不合常理的。
“况且不光是这些竹子,穷华山上的一草一木,生长速度都比其他地方快,你今日种下去一颗种子,明日便能生根开花,后天便能吃果子了!”
老翁深吸一口气,尽力压低声音:“你现在还觉得这座山是普通的山吗?你现在还觉得那位仙人是块布吗?”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语,一株在灰石旁无声无息生长的藤蔓,在无人在意的时候,已生长了半米之长,悄悄蔓延至两人脚下,趁其不备,绊了孩子一脚。
孩子摔了个狗吃屎,再抬头时,脸色跟见了鬼似的。
“不、不敢了……”
他连连摇头,声音也小下去。
两人得以安静地向山下走,可还没走两步,孩子又有了问题。
“可是阿爷,此处既然有仙人陨落,怎么从未听其他人提起过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老翁说,“其实说来也怪,我年轻的时候还时常见有修士来附近打听探测,但慢慢就没人来了,其中有个面善的,穿着紫袍,还和我聊过几句。”
“那个人说什么?”
“他说叫我不要随意打听,其中似乎有隐秘,”老翁道,“今日我告诉你这些,也只是想让你以后多些敬畏,不是让你张嘴到处乱说。”
被吓唬了一通,小孩彻底老实了,老翁说什么就是什么,只盼着赶紧下山,未来半年都别上了。
然而天不随遂愿。
等行至半山腰时,一处各位平坦的落叶地忽然吸引了两人的目光。
这里是穷华山上很普通的一处地方,两人来来回回那么多趟,从来没在意过,可今天不同,今天的那里,密密麻麻开满了颜色极其诡异的花,让人联想起干涸的血迹。
孩子的腿顿时就软了。
“方、方才还没……”
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盯着那片紫色花苞,活像见了索命的厉鬼。
还是老翁见多识广,反应快些,一把攥紧他的胳膊,低喝一声:“走!”
然而,不等两人真的跑起来——
呼!
一阵不知从何而起的清风贴着地面扫过。
就在那风掠过的瞬间——
噗、噗、噗……
所有的紫色花苞,仿佛被无形之手同时拨弄,竟在短短一息之间,齐齐绽放开。
暗紫色的花瓣妖异怒放,浓烈而带着铁锈腥气的异香瞬间弥漫开来,瞬间将整座山头笼罩,有雾气迅速弥漫,将眼前场景衬得不似人间。
可这般诡异的盛景,也仅仅维持了一次呼吸的功夫。
等到异香弥漫,那些托举着花朵的藤蔓枝叶像是被瞬间抽干了所有生命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枯黑萎缩下去!花瓣也随之凋零,化作点点暗红粉尘。
这妖异的景象引发了人心中最原始的恐惧,老翁和孩子眼睛瞪得很大,心怀恐惧地注视着这一切。
簌簌簌……
哗啦!
那片覆盖着枯枝败叶的土地,在两人的注视下猛地动了起来,仿佛地底有无数虫豸在疯狂涌动,落叶被拱得翻腾起伏,有什么东西正迫不及待地要从那腐朽的温床中破土而出。
“跑……跑不脱了……”
孩子魂飞魄散,膝盖一软,整个人瘫跪在地,牙齿咯咯作响,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老翁亦是面无人色,心知此刻转身奔逃也没用了,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他只能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片土地翻腾。
而就在两人的恐惧达到顶峰时,一只手,猛地从腐叶与黑土中伸了出来。
那手五指纤长,骨节分明,皮肤是一种极其不自然的毫无血色的细白,仿佛从未见过天日,又像是深埋地底多年的玉石,冰冷地映着林间晦暗的光线。
它就那样突兀地探出地面,指尖微微蜷曲,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气息。
见此情形,孩子和老翁吓得魂不附体,只顾拼命磕头,额头砸在落叶地上咚咚作响。巨大的恐惧堵住了他们的耳朵,听不见任何声音,只有自己狂乱的心跳。
而就在这漫长的、布满恐惧的静默中,一个声音从前方那片狼藉的土地上传来,穿透了惊恐无助的屏障,在二人耳朵里响起。
那声音非常好听,清悦动人,仿佛玉石敲击,与眼前这幅诡异场景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对比。
从土里爬出来的妖物平和地问道发问,语气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恰到好处的疑惑:
“请问……”
它微微一顿,仿佛在斟酌词句。
“……现在是什么时候?这里……又是哪里?”
第71章 接喜娘娘
两个时辰后, 山下竹舍中。
祖孙俩蹲在屋子外面烧水沏茶,他们捡回来的人则站在屋檐下,看着远处的穷华山。
祖孙俩大气不敢出, 一个拼命扇火,一个死死盯着翻滚的水泡,两人恨不得把头扎进地里,离那身影越远越好。
可惜越怕什么, 越来什么。
水终于滚开, 老翁手忙脚乱撒入茶叶, 然后听到旁边的人开口:“我记得穷华山以前不是这样。”
几十年前的穷华山,名副其实, 枯枝败叶, 荒凉贫瘠。
“哎,对, 对!”
老翁连忙应声,恭敬得声音发紧,“以前是那样, 就这些年, 草木不知怎地发了疯,慢慢才变了模样。”
“这样。”
那人点点头。
他身上裹着老翁找来的灰褐色粗布衣,衬得露出的颈项和手腕愈发苍白得不像活人,仿佛深埋地底的玉石,一丝血色也无。
他的长发乌黑如墨,披散肩头, 偏偏那双唇却红得异常刺眼。这极致的对比,让任何俊俏的形容都失了颜色,只余下一种令人心头发毛的妖异。
而更添诡谲的是那人的眉宇间, 一道清晰的断痕斜斜划过,如同曾被无形的利刃斩断,又古怪地弥合。
他依旧望着山的方向,仿佛那断痕里也藏着旧日的景象。
片刻,那玉石相击般的声音又起,问得平淡,却让祖孙俩脊背发凉:“那你说现在是天照九年……人间的皇帝,换了几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