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燕新风缓缓回忆起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寿宴上有舞姬行动怪异,他注意留心了一会儿,果然发现端倪。
  当刺客持剑杀来的时候,燕信风没有多想,踢开木桌后起身挡住,结果短剑崩飞,正正好好扎进他的肩膀,血流如注。
  关于宴会最后的回忆,就是太后惊慌的眼神和李昀惨白的脸,燕信风知道这个伤扯得太大,太医未必能止住,所以直接回了府。
  卫亭夏又救了他一命。
  彼时天色半昏半明,窗纸透进熹微的晨光。
  燕信风看清,卫亭夏就坐在他床边的矮凳上,身侧立着一盏黄铜烛台。
  昏黄的灯火跳跃着,映亮了他半边沉静的侧脸,也映亮了他手中那柄寒光流转的长剑。
  卫亭夏正就着那昏黄的灯火,用一方素白的软布,不紧不慢、一丝不苟地擦拭着那柄剑。
  剑身光可鉴人,映出跳跃的烛火,也映出他低垂的眼睫和紧抿的唇角,那专注而冰冷的姿态,与这静谧的黎明格格不入,让人心中一惊。
  “……你又救了我一命。”
  燕信风开口,声音嘶哑得仿佛一口喘息。
  卫亭夏闻言望过来,眼神中并没有见他醒来的惊喜,仿佛早有预料,很凉。
  “管家被吓得不轻,跪在房门口哆哆嗦嗦,看见一盆血就磕一个头,等血止住的时候,都快把自己磕晕了。”
  他没有提自己的心绪如何,反而谈起旁人。
  燕信风放在床上的手指微微一动,低声道:“他看着我长大,待我如长辈。”
  “是这样,”卫亭夏点点头,又道,“皇上派太医来了三次,高公公说太后在宫里哭湿了好几张帕子,晋王陈王也让人送了药材过来。”
  这里面有些待他真心,有些则是虚情假意,燕信风低咳,感觉到肩膀上的刺痛,琢磨了一会儿缓声道:
  “此次行刺,虽然用的是朔国人,但真正的主谋未必追得到北境,目标太明显。
  “如果要查,就得查是谁把她放进城的,又是谁把她安排进了寿宴中,可惜……”
  可惜做这种事的人,大多都有舍生忘死的心理准备,且一击不成,其余脉络都会迅速斩断与她的联系,该自尽的自尽,该逃跑的逃跑。
  趁着皇宫大内所有人的眼睛都留在燕信风身上,能撤的关系早就撤走了,查不出什么。
  “这种东西还用查么?”
  他话音未落,便听见卫亭夏陡然反问,字字如冰珠砸落。
  燕信风微怔,抬眼望去。只见长剑冷冽的寒光,正映在卫亭夏眼底,将那瞳仁映得如同碎冰裹刃,杀气森然。
  “近日京畿轮防的将领,是陈王五军营的旧部,况且你今天中午还驳了他的面子……”
  卫亭夏的声音沉得可怕,每个音节都像是从齿缝里磨出来,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不管这事他是不是主谋,都脱不了干系!”
  他猛地抄起案上黄铜烛台,哐一声重重顿在燕信风手边矮几上,烛火剧烈摇曳,在他紧绷的下颌线投下跳动的阴影。
  “他敢放人进寿宴,敢让你差点死在宫里……”
  后面的话被汹涌的杀意堵在喉间,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蓦地撕裂了卫亭夏紧抿的唇角,让那张素日漂亮的脸看着阴森又恐怖。
  他提起长剑,二话不说便朝门口走去:“我先去砍了他。”
  -----------------------
  作者有话说:燃尽了[爆哭]
  第66章 侯夫人,侯夫人
  话音未落, 卫亭夏已如一道裹挟着寒霜的飓风,猛地撞开房门!
  “哐当——!”
  巨响撕裂了门外压抑的死寂。
  跪在廊下,额头红肿渗血的管家, 还没缓过柳暗花明的劲儿,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浑身一哆嗦。
  他茫然抬头,浑浊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未散尽的惊惧。
  待看清是卫亭夏提着那柄寒光闪闪的长剑,杀气腾腾地冲出来时, 他整个人彻底懵了, 嘴巴张了张, 像个脱水的鱼,只发出一个短促无意义的疑问词。
  廊下侍立的两三个仆役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魂飞魄散。端药的小厮手一抖, 药碗险险扣在自己脚面上;另一个举着铜盆准备接水的, 盆子哐啷一声砸在青石板上,水泼了一地。
  从卫亭夏随着燕信风回京, 他们便没见过这个漂亮整洁的卫先生有过这种姿态,手握利器的模样仿佛变了个人,杀气鲜明, 冻得人骨头缝都发冷。
  就在这空气几乎凝固、连管家都忘了磕头的死寂瞬间——
  “咳!咳咳咳——!卫亭夏!你站住!”
  一声嘶哑急促、带着几乎要把肺咳出来的呛咳声, 猛地从洞开的房门内传来。
  所有人,包括那杀气冲天的背影,都下意识地顿了一瞬。
  众人惊惶回头,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只见燕信风竟然不知怎么的,挣扎着半挂在了门框上,一手死死捂着肩头, 指缝间赫然又洇出了刺目的鲜红,另一只手则青筋暴起地抠着门板,整个人摇摇欲坠, 脸色比死人好不了多少,豆大的冷汗顺着惨白的脸颊往下淌。
  “拦、拦住他!”
  燕信风喘得像个破风箱,眼前阵阵发黑,几乎是凭着本能对着那几个吓傻了的仆役嘶吼,声音劈叉得不成样子,“快!给我拦住他!用拖的!用抱的!别让他出这个门——!”
  他这副刚从鬼门关爬回来,血都快流干了还硬撑着要追出来拦人的模样,比卫亭夏手里的剑还吓人。
  仆役们被这双重惊吓砸得魂不附体,一时间竟不知该先顾哪头,管家更是哎呦一声,差点真晕过去。
  好歹有两个小女使还算机灵,一见这副场景,知道卫大夫要去干蠢事,放下水盆以后毫不犹豫地向前快跑两步,跪在地上,一个在前一个在后,用力抱住卫亭夏的腰,不让他走。
  “卫大夫,卫大夫……”
  她俩苦苦哀求,“把剑放下吧……”
  卫亭夏一动不动:“你俩先放开我。”
  小女使疯狂摇头,小心躲避着他手里长剑,继续道:“放下吧,侯爷又流血了,您快回头看看……”
  她说着就要哭,手还不住地扒拉着卫亭夏的袖子,明明自己都怕得要死,也不知哪儿来的胆子,竟然敢来拦他。
  卫亭夏低头看着两人含泪的眼,心里的火降下去些,深吸一口气后,一只沾着温热血迹的手从身后伸来,缓缓盖住了他的手背。
  从床上爬下来的燕信风,终于艰难赶到了他的身边。
  “别去……”
  他的声音比呼吸声重不了多少,失血休克后即便苏醒,身体仍然虚弱不堪,半个身子直接靠在了卫亭夏的身上,血也顺势蹭湿了他的衣袍。
  “陈王负责京中布防,刺客混进来必然与他有关,可未必就是他主谋,我知道你恼你恨,但、但还需从长计议……”
  伴随着话语,扣在他手背的五指突然用力,卫亭夏偏过头,与一双暗含恳求的双眼对视,不觉便松开了手。
  哐当一声,长剑落地。
  松了一口气的燕信风差点儿也摔到地上去,好在两个小女使眼疾手快托了他一把,接着卫亭夏手一伸一扯,扣住燕信风没受伤的那一边,把人抱进了自己怀里。
  伤口撕裂,血流不止,连卫亭夏的素色衣衫都染鲜艳。
  燕信风的脸白得像纸,而终于在旁人搀扶下站起身的管家,则像是真正要死的那个。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冲到两人面前,二话不说又要跪:“求侯爷和夫人给老奴留一条命,这把年纪,真是经不住折腾了——”
  卫亭夏连忙伸腿拦住他下跪的动作,也不计较别人叫他夫人了,“行了行了,我知道,裴舟人呢?”
  太后寿宴出事的消息刚传出来,裴舟就跑到了云中侯府,现在正从前厅等着呢!
  听见旁人回答后,卫亭夏环视一圈,点点头:“快把他叫过来,现在都乱成一锅粥了,让他也趁乱喝一口。”
  管家明白,抹了把泪,麻溜溜地直起腰板:“老奴这就去!”
  他跑了,卫亭夏重新把人抱回卧房,一路走,一路滴血,等到床上的时候,燕信风又快昏过去了。
  “我去你全家!”
  卫亭夏压低声音骂他,“你知道我费了多大功夫才把你救回来吗?!”
  燕信风不知道,这个没良心的王八蛋怎么可能知道一枚系统空间的救命药值多少钱?
  都够卫亭夏打三十次申请的手续费了。
  “那麻烦你了,”燕信风一字一顿,声音格外轻,“等我醒来,以身相许。”
  卫亭夏面无表情:“这算恩将仇报了。”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