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昨晚是我失职,”祁飞鸾道,“我事前预想过前往订婚宴和从订婚宴返回的路上可能会有危险,因此除去常规安保外还让红瞳去城郊处随时待命,但没预料到格兰瑟姆会这么直接用重火力截杀,这是我的失职……”
  季星渊却突然打断了他,道:“我不是想听你说这些。”
  季星渊注视着祁飞鸾的眼中满是血丝,他问:“为什么当时一直想让我先走?为什么不怨我直接截断了你的腿呢?为什么只关心我不关心一下自己?你应该先质问我才对。”
  祁飞鸾更迷惑,不是他有多么高尚,让季星渊先走、自己给他断后,而是那是那时最合适的方法,至少能把季星渊的存活概率大大提高。
  况且,不惜代价保护季星渊,是他作为下属兼保镖的职责,否则季星渊何必给他巨额的薪资呢?哪怕换了红瞳的任何一个队员,他们都会为了雇主而做出同样的选择。
  再说他的左腿……失去半条左腿,肢体上不再完整,固然会让他在身体和心理上都感到痛苦,但昨晚那种危机情况,祁飞鸾都没想过自己能够活下来。
  能捡回一条命已经足够了,只是半条腿而已,反正现在科技发达,失去半条左腿的他可以换上义肢代替,什么都不影响。
  最重要的是,昨晚会陷入险境让自己失去半条左腿,也有他没有布置好安保、及时探知刺杀情报的责任在。
  他都能理智想清楚的事情,季星渊不可能不明白。
  “你的生命安全是第一位的,这是我职责。截断我的腿救我出来,也那时最好的选择,我应该感谢你才对,不是你这么果决我也不可能还活着。让你陷入危机本身也是我的失职……”
  失职失职,开口闭口全是职责。
  季星渊在理性上当然知道自己做得没错,但差一点点,就差一点点他就要真正意义上失去祁飞鸾了。
  昨晚他最深刻的记忆不是爆炸、不是刺杀更不是生死一线,而是他亲手截断了祁飞鸾那半条腿的一瞬间,从截断面喷涌而出的鲜红的血液。
  曾经简俊爽对他说过的话又出现在季星渊脑海中,季星渊终于明白祁飞鸾把自己物化究竟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祁飞鸾并不在意自己的生命,事事以他为先。
  意味着祁飞鸾不会给他任何“职责”以外的反馈,他可以不在乎肢体的完整,放弃精神上的自我,甚至舍弃情绪,以一种纯理性的姿态为他思考。
  但季星渊想要的,并不是工具或物品啊……
  四年了,他到底做了什么,才一步步把那个爱着他的祁飞鸾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够了。”
  过去的一幕幕闪现在眼前,季星渊头痛欲裂,语气也忍不住暴躁了起来。
  祁飞鸾立刻噤声,安静地看着季星渊。
  没有问他为什么打断自己的话,也没有问他为什么突然暴躁。
  在他平静地目光中,季星渊的头痛越发厉害了,他尽力克制自己的情绪,缓和了语气,说:“对不起。”
  “祁飞鸾,我不仅仅是为了刚刚我的语气道歉,也是为了四年前我的行为而道歉。我只是根本没有办法忍受你想要离开我,因为……”
  季星渊微微垂着头,他坐在的位置背着光,柔和的白光被他的身体挡住,在他面前投下一片黑暗的阴影。
  “因为我爱你。”
  “而且你是个beta,我没有办法标记你,你可以随时离开我进入其他人的世界。”
  季星渊终于承认他爱祁飞鸾,终于为他四年前的行为道歉并给出了解释,他也终于承认,在这场不对等的关系中,他才是被动的那一个。
  季星渊一直停留在祁飞鸾会抽身离去的恐惧中,因此他选择亲手为祁飞鸾套上锁链。
  他一定要握紧这段锁链,才敢确定祁飞鸾不会离开他。
  但昨晚那场刺杀让他明白,锁链锁住的只是一具连祁飞鸾自己都不珍惜的躯壳。
  季星渊放弃了alpha那点可笑的体面和骄傲,袒露了自己的心迹,他绝不会重蹈季泰霖的覆辙,绝不会为了所谓的“体面”和“骄傲”与自己爱着的人互相折磨到死。
  他已经失去了20岁的祁飞鸾,已经绝对不能再失去24岁的祁飞鸾了。
  季星渊说完后,等待着祁飞鸾给他回应。
  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病床上的人安静得可怕。
  祁飞鸾认真地在听他说话,在听到季星渊说“我爱你”时的反应和听见他平时下命令时的没什么区别。
  他在听,也仅仅是在听罢了。
  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没有疑惑、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更没有什么快乐、兴奋或幸福,什么都没有。
  祁飞鸾也略微讶异于自己的平静。
  这段话明明是他等待了四年的,但却不再牵动他的心神和情绪了。
  四年前,他从病床上睁眼醒过来,发现自己脖颈被义肢替换,他时时刻刻被监控、连说话的权力都不在属于自己。
  他疑惑、愤怒、悲伤……不明白季星渊为什么要这么对待自己,他一直在等季星渊给他一个解释。
  祁飞鸾觉得自己就像是古老故事中那个被关在瓶中的魔鬼。
  第一年,他想如果季星渊给他一个解释,他就原谅季星渊。
  第二年,他想如果季星渊给他一个解释,他虽然不想原谅季星渊,但仍然愿意爱他。
  第三年,他想如果季星渊给他一个解释,他虽然不想原谅季星渊也不愿再爱他了,但仍然做那个祁飞鸾。
  这样的等待中,他等到了季星渊接手季家后的那场晚宴。
  祁飞鸾在等待中难免设想季星渊这么做的原因究竟是什么,他也一度不信季星渊的所作所为是出于他自己主观心意的,他曾经还给季星渊找过借口,以为是季泰霖逼迫季星渊那么做的。
  毕竟2240年那个冬天,季星渊在面对父亲杀了母亲这个事实的同时,自己又被季泰霖打压,那是他人生中最低落寒冷的时刻。
  季泰霖那样的变态,在失去简鹭这个折磨对象后,也许会把折磨的对象转移到季星渊身上。
  可2243年冬天,季泰霖暴毙、季星渊接手季家,季星渊失去了父亲的威胁,但祁飞鸾仍旧没有等到解释,甚至季星渊对他的控制更加严重了。
  直到元旦那天,祁飞鸾默默将心中等待的日历又翻过一页,他才发现这一日复一日的等待消磨干净了他一切情绪、吞噬了他的精神和自我。
  第四年,他想自己已经不需要季星渊的解释了。
  他已经清楚地认识到,季星渊的所作所为完全出于他自己的主观心意,他不受其他人的逼迫也不考虑其他人的感受,他想所以就做了。
  而祁飞鸾自己未免有些自以为是和自作多情,他不过是季星渊的所有物。
  小时候他是季星渊的玩具,长大了是他的工具。
  仅此而已。
  第29章
  祁飞鸾的平静如同死水一般渐渐漫上季星渊的口鼻,一时间竟然让他有窒息之感。
  哪怕季星渊已经明白自己将祁飞鸾变成什么模样了,在他放下自己的傲慢袒露心迹,说出“我爱你”后,难免期待祁飞鸾能够给他一些回应。
  愤怒也好、悲伤也好、喜悦也好,什么样的反应都好,最让他感到窒息的便是什么反应都没有。
  好像那句剖开胸膛所说的“我爱你”,只是普通平常的话语一般。
  季星渊忍受不了这样窒息的平静,但他又不能去要求祁飞鸾给他什么反应或者回答,这都是他一手导致的。
  他更怕如果他要求祁飞鸾跟他说话,祁飞鸾以后会将跟他说话也当做完成命令。
  季星渊拢了拢身上披的黑色外套,说:“医生说你需要休息,如果实在疼痛就按紧急呼叫铃,医生会进来根据你的身体情况给你打止痛针,我先不打扰你了。”
  季星渊离开了病房,病房门板在他背后缓缓关闭,等在外面待命的心腹和红瞳人员立刻迎了上来。
  季星渊转身看着沉默地看着关闭的病房门。
  心腹则站在他背后,立正立刻汇报道:“刺杀主谋是确实是格兰瑟姆无疑,但任言那边抓到了季泰震的一些首尾,发现了信息窃取留下的痕迹,那边一直在查探您的行踪和安保情况。x那晚前排异常减速的车辆,就是他安插的暗子。”
  “在那辆车上的人想要逃跑,但被我们后续赶到的人抓住了,我们用了点手段在最短时间内让他们开了口。您如此需要让他们作为人证指认季泰震,可能还需要等待一段时间,他们才能恢复到可以见人或出庭的程度。”
  季星渊被刺杀这件事,也让心腹出了一身冷汗,得到消息后他立刻联系了任言,开始联合调查,不惜一切代价要在最短时间内给季星渊一个可靠的调查结果,否则他们担不起季星渊的怒火。
  事实证明在巨大压力下,能力极强的人会爆发出惊人的效率。短短不到一天时间,心腹已经安排人清理完了昨晚的现场、联系了任言挖出了合谋的从犯、抓住人证并审问完毕。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