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可我想知道。”
边和似乎犹豫了片刻,才低声回答:“因为他让我下跪。”
“就因为这个?”
“对。”
“所以……杀掉一个人,其实不需要太复杂的理由,对吗?”
“我当时只有十二岁,”边和的声音有些干涩,“没想那么多。”
“那现在呢?”施维舟不依不饶地追问,“现在你怎么想呢?”
边和垂下头,沉默良久,才低声说:“我不知道。”
汽车被包裹在黑暗中,边和紧紧地抱着怀里的人,时不时地用手抚过他的脸颊,好确认他有没有在哭。
没有,施维舟没有哭。这个前言不搭后语的小混蛋,这个心怀鬼胎的大骗子,居然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是我想多了吗?边和闭上了眼睛。他理解不了施维舟今晚说的任何一句话,那些话是分散的,零碎的,哪怕他用尽全力去拼凑,也无法拼凑完整,要么是这儿少了一块,要么是那儿缺了一角。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答应他所有的要求,满足他所有的愿望。
好,我们哪里都要一起去。
好,下辈子让我当你的爸爸吧。
你问什么我都答,你要什么我都给。
所以为什么,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你还是走了?为什么你走的时候,一句话都没有留下?
是我哪里没有满足你吗?
是我哪个问题忘了回答吗?
是我爱你的方式错了吗?
你说啊。
第55章 他还活着吗?
从海边回来后,边和开车把施维舟能在的地方都找了个遍——
施维雅去了日本,徐京墨一问三不知,发给谭潇潇的邮件从清晨到傍晚始终没有回音。
一整天,边和几乎没离开过驾驶座。他穿过大半个城市,去了施维舟常去的酒吧、惯坐的咖啡馆、偏爱的餐厅,甚至还有那些只提过一次的巷弄角落。
他以为他对施维舟了如指掌,实际上居然这样一无所知。他读不懂施维舟的情绪,看不出施维舟的欲言又止,更理解不了施维舟的弦外之音。
小野、何望津、父亲……这些零碎的片段在脑中反复闪过,却始终拼不出完整的图景。唯独施维舟提起“何望津”时那一闪而过的惊慌,像根细刺,扎进边和心里,此刻随着时间推移越陷越深。
昨晚的他,理所当然地以为施维舟会露出那样的表情一定是因为不想被提起和父母有关的事情,可现在施维舟突然凭空消失,所有线索都开始隐隐指向同一个名字——
何望津。
边和握紧方向盘,手背青筋浮现。他早该除掉这个麻烦,当初把他留下就是一个后患无穷的错误。还有小野,他手机里那些不堪入目的照片,瘦弱胳膊上新旧交织的伤疤,他管何望津叫“爸爸”,但显然何望津并非他的父亲。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会有父亲会那样出现在儿子的镜头前?
除非——
手机在口袋中震动。
边和单手控着方向盘,摸出手机扫了一眼屏幕,邮件标题跳进视线的刹那,他猛地踩死刹车。
轮胎摩擦地面发出一阵刺耳的长音。
抵达波西港是次日凌晨四点。边和没直接去找谭潇潇,而是先转去一处偏僻住宅,屋主是他从前在纽约合作过的“同事”,一个俄罗斯人,现在定居在华盛顿,他当年工作时人就相当野蛮狠辣,后来提前退休,更是在黑白两道混得风生水起。
边和拨通电话时已做好被拒绝的准备,对方却只沉默了两秒,便甩给他一个地址,全程甚至没问边和要这些武器和工具有什么用。
挂断前他邀请边和来华盛顿找他喝酒,没等边和应声,自己又补了一句“当然,得等你活到那个时候再说。”说完就大笑着挂了电话。
电话那端传来忙音,边和满脑子想的却是施维舟。
等你活到那个时候再说。
事到如今,边和早已不在乎自己是不是还活着了,重要的是施维舟,他怎么样?他还活着吗?边和面无表情地取下电话卡,顺着车窗将手机扔到了外面。随后便脚踩油门,朝着谭潇潇家的方向加速驶去。
车灯刚熄,门就从里侧打开了。
谭潇潇站在门口,看着边和从后备箱提出一只沉重的黑色长袋,有些疑惑地皱起眉毛:“怎么带这么多……”
边和没解释,只朝她略一点头,便侧身进了屋。
客厅灯光昏暗,沙发上坐着个脸上带伤的少年——是小野。见到边和进来,他像受惊的动物般本能地站起,两眼发直地看着边和。
边和径直走到他对面,把拎包“咚”地一声撂在地上,随后坐下。动作利落,举手投足间却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戾气。
“我……我记得你……”小野声音发颤。
“好啊,”边和很快答道,“省得我自我介绍了。”
小野恐惧地向后缩了缩,求助似的看向谭潇潇:“你不是说只有你……”
“抱歉小野,”谭潇潇快步走过来,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回去,“但边和是你哥哥的男朋友,他必须知道。”
“说吧。”边和单刀直入,“小舟在哪?”
小野缩在沙发角,仍是一副受惊相,嘴张了又闭,过了半天,愣是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说话!”边和声音猛地一炸,看上去已经耐心全无。
谭潇潇吓得肩膀一耸,赶紧打圆场:“小野刚才被那伙人吓得不轻,魂儿都没找全呢,你让他喘口气……”
“哪伙人?”边和没理她,眼神钉子似的扎在小野脸上。
“想……想杀我爸的人……”小野声音小得快听不见。
“他们为什么要杀你爸?”边和问。
“我爸在倒卖录像的时候,得罪了一些人……这些年一直在东躲西藏。”
“录像?什么录像?”
小野猛地把头埋下去,手指死死绞紧,指甲抠进手背,很快渗出血丝。
边和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起身跨过去,一手钳住他下巴狠狠抬起:“听不见?要我问几遍?”
“……就是那种录像。”小野被迫仰着脸,声音碎得断断续续,“我爸……靠那个赚钱。”
“你爸现在跟小舟在一块?”
“嗯……我哥昨天来找他了。”
“然后呢?”
小野眼神又开始飘,嘴唇直哆嗦。
“我问你然后呢!”边和手上加了劲,小野的脸都被捏得变了形。
“然后那帮人就来了……我……我跑出来了……他们还在屋里……可等我再回去……人全没了……”小野说着眼泪就滚下来,混着脸上干涸的血痕往下淌。
边和看着那张伤痕交错、涕泪横流的脸,心里猛地一揪——小舟呢?他是不是也正在哪儿流着血?
那晚施维舟在车里喊疼的样子毫无预兆撞进他的脑海。那么怕疼的人,可能受住这样的伤害吗?他根本不敢想,也不能想,哪怕多想一点,他感觉自己都会疯掉。
“你最后见他时,”他压住发颤的嗓音,“他受伤没有?”
“没……没有。”小野拼命摇头。
这答案不知怎么,反而让边和心头那股火“噌”地烧起来了:“没受伤?没受伤你跑了,他为什么没跑?!”
“因为……”小野抽着气,话都说不连贯,“因为我爸……把他绑起来了。”
“什么?!”谭潇潇在旁边先叫出了声。
边和缓缓松开手,站在原地,脸上出奇的平静。
“何望津绑他干什么?!”谭潇潇声音都尖了。
没等小野回答,她突然像想通了什么,恍然大悟:“因为他恨施家对不对?他姐姐被维舟爸爸逼死,他怎么可能放过仇人的儿子!上次边和在,他不敢轻举妄动,这次维舟自己送上门——”
她越说越急,在客厅里来回打转。边和却始终没动,只冷冷看着。
“我哥,”小野低声打断她,“是我爸的儿子。”
空气骤然凝固。
边和与谭潇潇同时看向他。沙发上的少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收起了那副惊慌样,脸上只剩一片冰凉的平静。
“你……你什么意思?”谭潇潇愣了,“何望津不是喜欢男的吗?”
“穿女装只是为了拍视频。”小野垂着眼皮,“有些有钱的变态,就爱看这种猎奇东西。”
“那他和那个男人的合照——”
“是为了留下来。他从国内逃到这儿,得找人结婚才能落脚。”
“逃?”谭潇潇抓住字眼,“为什么逃?”
小野把眼神挪开了。
“说呀!”谭潇潇戳了戳他胳膊。
边和全程站在对面,还是一言不发,只是目光死死锁在小野身上。
“因为……”小野咽了口唾沫,“当年是他,杀了他姐姐。”
“你说什么?”边和往前迈了一步。
小野这次没躲,抬眼迎上去,清清楚楚又说了一遍:“是我爸,杀了他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