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庄文进在边和十三岁时就收留了他,训练场上,一群叽叽喳喳的男孩子中,庄文进一眼就相中了沉默寡言的边和。练武靠的是毅力和速度,不想说话就不说话,这是那天他对边和说的最后一句话。第二天,边和就出现在了武馆的大门口,背上的包里只有三两件衣服。
自那之后,边和开始在庄文进家里吃住。庄文进的妻子早年就因病逝世,边和第一次见到庄亦寒时,他只有九岁,背着拉链坏掉的书包,穿着脏兮兮的衣服,一双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边和。
庄文进一把抱起庄亦寒,用手弄乱他的头发,又笑着冲边和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叫哥哥。”
庄亦寒眨了眨眼睛,又把脑袋转了过去,一声不响地趴到了庄文进的肩膀上,两只手紧紧搂着爸爸的脖子。庄文进大笑起来,对着边和说:“这孩子随他妈,从小就胆小。”
那天之后,边和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练武,晚上回来,又默默接手了庄文进家里的所有家务。庄文进从小习武,典型的粗人,日子过得马虎,家里总是乱糟糟的。自从边和来了,一切才井井有条起来。他扫地、擦桌,给庄亦寒洗衣服,给一家人做饭,这些都是他从小就做惯的事,现在总算又派上了用场。
在边和的照料下,庄文进每天下班都能吃到热腾腾的饭菜,庄亦寒的衣服也变得干干净净,就连书包坏掉的拉链都被边和用小钳子一点点修好。他对庄亦寒保证,等他赚了第一笔钱,就会给他买一个新的书包,庄亦寒高兴地跳了起来,第一次管他叫了哥哥。
庄文进在武术圈成名很早,年纪轻轻就闯出了名堂,上过报纸,也上过电视。直到二十八岁,比赛中的那一摔,造成严重的腰伤,彻底断送了他的前路。后来他回老家开了家小武馆,一身本事也只好用来教课,勉强糊口。
那些曾经簇拥在他左右,一口一个“大哥”叫着的毛头小子,有的已经转行,有的开了自己的安保公司,日子过得风生水起。只剩他一个人,从众星捧月般的生活中狠狠跌下,大家都低着头看他,等着看他笑话,在众人的奚落冷笑中,他的话很快变成了一张无人在意的旧报纸。
第一次见到边和的时候,他就好像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话不多,身手好,出拳下手有着和年龄不相符的凶狠。庄文进是曾经陨落的天才,所以他也格外惜才,他带着雕琢木头的决心把边和带回了家,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庄文进尽管自己大势已去,但也有能力培养出第二个天才。
后来木头终于成了型,变成了一等一的工艺品,边和赢了无数场赛事,受了无数次伤,家里光是奖杯就摆满了一整个客厅。垮了多年的庄文进终于直起腰板,抬起头,从头到脚都变得挺括起来。当时的他,离往日风光只有一步之遥,只要他加大赛事强度,加大宣传力度,自己的武馆很快就能办得风生水起。
但他还是犹豫了。和边和多年的相处,他早就把自己带入了父亲的角色,当初所谓的工匠心气已经被磨得所剩无几,边和是自己的孩子,而不是一个任人雕刻的物件。他在武术圈摸爬滚打多年,早就看透了这个圈子的浮浮沉沉,过了黄金年龄,再想混出头,实在太难太难。
他左思右想,还是不想让边和走自己的老路,于是,他决定去北京拜访曾经的同门师弟。师弟姓吴,据说现在国内快一半的安保公司都在他的名下。庄文进觉得这条路子走的对,他早就听说师弟的公司有和国外合作的项目,一直在寻找国内有潜力的武术苗子,所以他也想去北京碰碰运气,万一自己还有点薄面,那边和的后半辈子就不愁了。
庄文进年纪大了,什么武术,什么梦想,他早就看清了,没什么用,住大城市,买大房子,开小轿车才是实实在在的好日子。他回到家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边和,边和和往常一样,只是低着头,一句话也没说。那就这么定了吧,庄文进拍拍边和的肩膀,第二天便把庄亦寒送去了邻居家,自己带着边和去了北京。
那一年边和十八岁,除了比赛,他从没去过县里以外的城市,北京被庄文进描绘成了一个五光十色,珠光宝气的好地方。可在去北京的火车上,他没有感到被托举,只是感到被抛弃。这么多年,他嘴上叫的“老师”,心里叫的却是“爸爸”,可最后结果都一样,他再一次被爸爸抛弃了。
两人坐的硬卧,一路上火车摇摇晃晃,天色暗下,庄文进歪着脑袋忽悠悠地睡去,鼾声响起,边和这才靠着窗户小声哭了出来。
误会解除是在到达北京之后。庄文进口中的吴总很忙,一直到了第三天才抽空见他们一面,期间二人一直住在火车站附近二十元一晚的宾馆里。
终于见了传说中的吴总,庄文进好像整个人都变得矮小了,他搂着边和的肩膀,一个劲儿地对那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点头哈腰、陪笑脸,边和全程一句话都没说,心里却难受得像被小刀划过。
他想起十三岁时第一次见到庄文进时的模样,那时候的庄文进穿一身红色运动服,留长发,说话做事都带着一股意气风发的精神头,怎么短短几年,老师就变成了这样一个小心翼翼,吞吞吐吐的中年人呢?
那场会面后,边和心里就有了答案,是为了自己。
回家的时候,庄文进还是背着一个破旧的牛仔双肩包,包里沉甸甸的,和离开时一样,里面是庄文进准备带给师弟的土特产,干蘑菇,厚木耳,碎榛子,庄文进说北京买不到这种土生土长的干货,但还是都被师弟退了回来。
他不要,给咱们省钱了,庄文进对边和大笑着说。那个笑容,和黑白照片里一模一样。
葬礼上,边和身穿黑色西装,沉默地站在那里看着熟悉的照片,一滴眼泪也没掉。
葬礼过后,边和飞回纽约,变卖房车,解约公司,支付了高额的违约金后,带着存款回国开了一家拳馆,牌匾上写的是庄文进的名字。
拳馆刚起步时利润微薄,每月的收入只够日常开销,边和在国外的存款甚至还不够还清庄文进的巨额债务。但尽管如此,他还是把当时正在读高三的庄亦寒接到了自己身边,和他一同住在学校附近的两居室。
边和像从前一样为他做饭,洗衣服,两个人都心照不宣地对庄文进的事情闭口不谈,那是曾经一起长大时培养的默契,只是其中一人错把默契当爱情。
高中毕业那年,庄亦寒第一次吻了边和。
然后就是长达三年的纠缠,巴掌和尖叫,泪水和伤痕,庄亦寒就这样疯狂地、偏执地、盲目地爱着他,只是这是爱吗?为什么感觉更像是战斗?对面的人一直在进攻,不停地提要求,而边和只能一退再退,直到退无可退——
我爸爸早就知道我爱你了,庄亦寒说。他终于使出了他的杀手锏。
我如果也死了,你是不是就相信我是爱你的了?他又问。
边和沉默了。
他曾以为庄文进是他们之间的一条纽带,事到如今,却变成了一副束缚彼此的手铐。手铐套在边和的手腕上,钥匙在庄亦寒手里。
庄亦寒松松地,牢牢地掌控着一切,他大概是参透了人生的奥义——不能分享的痛苦只能把人分开,庄文进死了,你千万不能忘记。
就这样,两人再次顺利地住到了一起,之所以选择这所老小区,也是因为离庄亦寒实习的广告公司比较近。边和像往常一样为他洗衣服,做饭,唯一的区别是,两个人终于躺在了一张床上。
同居第二年,边和为了接送庄亦寒买了一辆二手轿车,黑色的,今年年初刚好还完信用卡的分期。这辆车大部分时间都是边和在开,庄亦寒偶尔会自己开车,在边和忙的时候。
快走到家时,边和在小区角落看到了那辆车,这才突然想到自己临走前忘了加油。平时哪怕是庄亦寒独自用车的时候,他都会亲自把车开去加油站,加满油后再回来,只因为庄亦寒不喜欢加油站里汽油的味道。
那辆车孤零零地停靠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黑色的车身和夜晚融为一体。边和本不应该多看它一眼,如果此时此刻它不是在剧烈晃动的话。
边和忘了他站在那里看了多久,等他回过神时,晃动已经停止,车窗微微降下来,缝隙中传来庄亦寒和另一个男人的笑声。和往常不同,庄亦寒笑得很大声,很放纵,听起来好像很快乐。
边和转过身,拎着手中的袋子朝单元门走去。
回忆和现实好像错开的两支箭,他从不记得庄亦寒有曾这样对他笑过。
第24章 奶牛猫探班
庄亦寒推开门,家中竟亮着灯。他穿过玄关,一眼就望见边和在厨房做饭的背影。连外套都来不及脱,他便径直扑过去,从身后将人紧紧环住。
“老公,我好想你……还以为你今天不回来了。”他把脸埋进边和的肩颈,声音闷闷的。
边和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是稍稍偏了偏头,语气平淡:“抱歉,手机没电了,没提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