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秦晚舟抱紧林渡,转动脑袋亲吻了他的脖侧。那个吻正好落在大动脉鼓动的地方。
  他久久没说话,半晌,发出了一声轻而短的啜泣。
  秦早川恢复得比医生预计得还要快。入院的第三天便撤掉呼吸机转入了普通单人病房。他醒后还不能说话,看到秦晚舟时,黑亮的眼睛总是泡在湿漉漉的泪光里。
  第四天,第五天,医生说秦早川的嗓子应该没问题了。可他依旧不说话,安静得出奇,每天就坐在床上玩玩折纸,看看电视。
  秦晚舟给他买了喜欢的蛋挞。他希望他能高兴一点。
  秦早川看了一眼蛋挞盒子,撇开了脸,用两只小手捂住了眼睛,低声抽泣。
  他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小宝不吃蛋挞了。”
  一周后秦早川出院了。因为这场火灾,拆迁计划提前了。他们的老房子被禁止进入的黄色带封了起来。那个小小的家,也被正式地宣告了死亡。
  他们搬进了林渡的公寓。
  对于外部环境翻天覆地的变化,秦早川并没有闹脾气。他表现出了一种异常的包容和平静,变得听话,变得事事配合。
  这个孩子看向人的时候,眼神已经不再像过去那样一尘不染。就好像那场大火烧出了铺天盖地的烟灰,纷纷地落了进去,在他的眼里灰扑扑地蒙了一层。
  秦早川从没有向大人问起过阿婆的事。秦晚舟不知道是不是已经有人告诉他了,还是……小宝靠自己理解了生死。
  他们在一个天气晴朗的午后去墓园里安葬阿婆的骨灰。秦晚舟将她跟她的孩子们放在一起,然后点了一把香,烧了一叠纸。
  秦早川躲得远远的,他捡了一小截树枝,缩在一棵树底下画画。纸钱烧完了,秦晚舟在墓碑前放上花束,抬头喊:“小宝,我们走了。”秦早川才慢悠悠地走过来,摸了摸阿婆的墓碑。
  他说:“晚安。”
  他们的父母葬在了同一片墓园里。
  秦晚舟便顺便带着林渡一块去了父母的墓前。他弯着腰,随意地拔掉了旁边的杂草,在墓前放了一束花。
  “我其实很少来看他们。”秦晚舟跪蹲在墓前对林渡说,“有时候是因为太忙,更多的时候是因为不敢。”
  他说完就站了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尘土,对着墓碑说:“这是林渡。”
  他往后退了一步,踩到一片不知道从哪儿飘来的落叶。秦晚舟挪开脚,捡起了那片落叶。叶片身上破碎的裂纹硬生生切碎了它原生脉络。
  这个城市的夏天往往很长,也不知道为什么,这片叶子落得格外地早。
  秦晚舟扭身对其他人说:“走吧。”
  秦早川靠了过来,一只手牵着秦晚舟,另一只手牵着林渡。他盯着墓碑看了一会儿,小声说:“晚安……”
  之后的日子,秦早川的身体状况迅速地好了起来,脸上的表情也多了起来。只不过人变得沉默了些,不再喜欢嘀嘀咕咕地说话,也不再大喊大叫了。他像是被逼着一下就长大了,时常会用一种哀愁的眼神望着秦晚舟。
  而秦晚舟呕吐的症状时好时坏地延续了下来。他去看了医生,按时吃饭,按量吃药,可依旧时不时会吐出来。因为反复的呕吐,他的嗓子总是哑的。
  林渡在拥抱中感觉到秦晚舟背上的骨骼一天比一天硌人。他上一次看到一个人以这么快的速度瘦下来还是父亲确诊了癌症的时候。
  林渡越来越频繁地拥抱秦晚舟,每一次都会抱得更紧。他好害怕秦晚舟就这样在他的怀里瘦没了。
  去马来西亚的日子一天天地滚到了眼前。在离开的前一天,林渡下了班后去母亲家吃饭,算是跟母亲短暂地道别,然后他开车去了一家珠宝店。
  回到家时,小宝早早睡了。秦晚舟已经帮忙打包好了行李。行李箱就放在大厅里,里面的东西都用收纳袋装好,整整齐齐地叠着。他大概已经把活动资料看了许多遍,所以才能把所有的东西都准备得妥当,完美无缺。
  看到林渡回来了,秦晚舟指了指行李箱说:“你检查一下,看看还缺点什么?”
  林渡放下包,大步走向秦晚舟,双手捧起他的脸,亲了下去。
  林渡什么都不缺。
  他快要满出来了。
  幸福多得让林渡心生恐慌。
  他觉得秦晚舟好像沙子或者是水。他能不留空隙地填满他,又好像随时会流走。
  林渡的手从秦晚舟的下衣摆钻进去。他摸他的后背,摸他的腰。
  他想抓住他。
  他们的嘴唇分开。林渡叹了口气,额头抵着秦晚舟额头。
  “好想把你一块带去。”
  “这什么孩子气的话。”秦晚舟轻轻笑了,拍林渡的背,“林渡啊,快长大吧。快长大。”
  出事之后他就很少笑了。偶尔微微拉动一下嘴角,看着也不太真心,苦得要命。
  林渡注视着秦晚舟的脸。他想告诉他不想笑其实可以不用勉强自己笑。于是他伸手摸了摸他的嘴角。
  秦晚舟低头,亲林渡的手指,又仰起脸看着他,“做吗?”
  他们进房间。关门,关灯。只留一盏光线微弱的小夜灯。
  他们接吻,手指在彼此的皮肤上游走。
  林渡从他背后挤了进去。秦晚舟的背部的肌肉绷紧了,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哼。他贪婪地望着他背后往中间缩紧的蝴蝶骨,看着他脖子上微微凸起的青色脉络。
  林渡并不想离开秦晚舟,却也不想让他失望。进退两难的时候,他总会选择听话的那一个选项。
  尽管感到焦躁不安,他仍愿意听秦晚舟的话。只要秦晚舟能高兴一点,林渡什么都愿意照办。
  光与夜交替着在秦晚舟的肌肤上来回滚动。林渡低头便能看到自己的一部分与他紧密相连。他长呼了口气,俯下身,从背后拥抱着他,手指相扣。
  林渡感到自己仿佛是沉了下去,沉进了秦晚舟隐秘的深处。
  呼吸不受控地停了。
  他几乎要溺毙于这一刻了。
  秦晚舟趴倒在床上,长长地吐了口气后,不动了。林渡将他搂进怀里。
  沉默片刻,林渡托起秦晚舟的左手,在无名指上套了一枚戒指。
  秦晚舟的手指先是曲了一下,然后他缓慢地举起自己的手看了起来。在只有小夜灯亮着的晦暗房间里,内镶的钻石依旧闪着火彩。
  “是对戒。”林渡伸手给他看了自己的另一枚戒指,“等我回来。我们一起去旅行好吗?带上小宝,绕地球一圈。”
  秦晚舟用手来回抚摸着无名指上的戒指。他先是蹙了下眉头,又淡淡地笑了,“这算什么啊?求婚?”
  “嗯。求婚。”林渡说,他垂头亲吻秦晚舟的手指,问:“秦晚舟,我已经在爱你了。你会爱我吗?”
  秦晚舟重新趴回到床上,侧着脸贴着枕头,伸手抚摸林渡的脸。
  他说:“小孩子才告白。大人都是勾引的。要勾引人,就要变成猫变成老虎变成湿漉漉的小狗。”
  秦晚舟的手指从林渡的脸上滑了下来。他拉住林渡的手,将自己的脸缓缓地贴上他的手背。他低低地笑,又低低地叹息。一些眼泪黏上林渡的手指,一滴滴往下滑落。
  “死的却是狗。”
  作者有话说:
  “死的却是狗”的出处是18世纪英国诗人高德史密斯的讽刺诗《悼汪狗之死》。
  诗中疯狗咬了一个“好人”,大家以为人会死,结果人活了,狗却死了。
  明天见
  第86章 变成小狗(20)
  林渡在兰卡央岛度过了这年夏天最后的部分。
  他每晚都举着微弱的红灯,躲在潮热的夜晚深处,默不作声地观察自大海而来的生灵。一批批的母海龟们前赴后继从海里爬了上来,一步一步,缓慢而艰难地在沙滩上匍匐而行。它们用后足小幅度交替摆动,一点点剥开沙面,在温暖潮湿的沙坑中产下种族未来的希望。然后它们必须拖着虚弱疲惫的身体努力爬回大海。有些海龟会因为沙滩的凹凸不平而被绊翻。它们挣扎想尽办法翻过来,成功的海龟们回到大海,而失败的海龟则被第二天升起的太阳活生生地烤干,成为海鸟的食物。
  林渡想起了在水池里飞翔的托托。
  它丰衣足食,从没经历过大自然残酷的洗礼,也从没拥有过真正的海洋。
  林渡想起了他自己。他想起了自己活过的二十多年。
  兰卡央岛上没有信号。
  林渡每隔一周就会抽一天时间坐船离开岛屿,回到有通讯信号的大岛上。他给母亲报平安,然后给秦晚舟打电话。他们一聊总就会聊上很久。
  林渡每次兴致都很高,说起话来滔滔不绝。
  他聊这里的所见所闻,聊大海与晚风,海龟和棕榈树。他终于不再只会干瘪地问好了。
  而秦晚舟总在电话另一头轻轻地笑。“真好啊~”他用弯弯绕绕的语调说,“真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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